第517章 方寸山的懒骨头(1 / 1)

那块灰色石片被悟空贴身收进了怀里。

他没再多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那缕温柔的气息贴着胸口,暖得他想把眼睛闭上睡一万年。

第二天一早,方寸山的天亮得格外透彻。

阳光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印出一圈圈光斑。

悟空把后院那张吃灰的老藤椅拖了出来。

椅腿在石板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他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往后一仰。

藤椅发出一声哀嚎,晃了两下。

悟空把两条腿往椅子扶手上一搭,十根脚趾头在阳光底下舒服地张开。

「瑶——葡萄。」

他冲旁边招了招手。

瑶端着一盆洗好的紫葡萄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掐了一颗葡萄,用指甲把皮掀开,露出里头水灵灵的果肉。

递到悟空嘴边。

悟空张嘴一含,嚼了两下,眯起眼。

甜的。

方寸山后坡那棵老藤架上结的,年头长,甜得发齁。

「再来一个。」

瑶又剥了一颗塞过去。

悟空嚼着葡萄,摇椅吱呀吱呀地晃。

风从松林那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

沙沙——沙沙——

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菩提弯着腰,拿一把竹扫帚在扫松针。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跟在打太极拳一样。

扫帚划过地面,带起细碎的灰尘在阳光里飘。

老头扫了一会儿,抬头。

正好看见悟空那副死猪架势。

菩提的扫帚停了。

眉毛拧到了一块儿去。

「猴子。」

悟空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那两只爪子是断了还是怎么着?」

悟空眨了眨眼:「没断啊。」

菩提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没断你让人家丫头伺候你?」

「满院子松针你看不见?老夫都七十万岁了还得自己扫地,你倒好,躺那儿跟条虫子似的!」

悟空把葡萄皮从嘴里吐出来,精准地弹到三步远的石缸里。

他翻了个身,换了条腿搭上扶手。

「师父,这话不对。」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可是刚替三界收拾了三百多个旧神回来。三百多个!一个不剩!歇两天不过分吧?」

「您换个人试试?那帮孙子加起来快赶上半个纪元的修为了,谁能一锅端?」

菩提嗤了一声:「你倒好意思说。」

「打了一场架回来当个功臣,了不起了?你在外头横一圈回家就躺尸?」

悟空两手枕到脑后,翘起来的脚趾头一翘一翘的。

「那可不止一场架,师父。鸿钧打了,如来打了,准提打了,原初之错也打了。」

他扳着指头数。

「这么一算,我最少有半年假期吧?」

「放你的屁。」

菩提把扫帚抡了一圈,松针全扫到了悟空椅子底下。

「你给我起来扫地。」

悟空纹丝不动。

「师父,您这扫帚一挥不就扫完了吗?再说了,您老人家那是什么修为?弹弹手指头这院子比镜子还乾净。」

菩提停住了。

他拿扫帚柄指着悟空的鼻尖。

「老夫就乐意用手扫,怎么着?碍着你了?」

「没碍着没碍着。」

悟空赶紧摆手。

菩提哼了一声,接着扫。

扫了两下又回头。

「你那葡萄皮给老子吐乾净点,别弄我地上。」

「好嘞——」悟空又吐了一颗葡萄皮。

啪叽。

正好落在菩提刚扫乾净的那片地上。

菩提的扫帚停住了。

悟空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慢慢扭过头。

师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呵。」

「故意的?」

「不是不是不是!」

悟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在身前乱摆。

「风吹的!松林那边来的风!您看那树是不是在晃——」

菩提抄起扫帚就抽过去。

悟空一个后空翻从椅子上跳开,落地稳稳当当。

他冲师父龇了龇牙,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哎呀师父您就别生气了,回头我扫还不行吗?」

「回头?你哪个回头?等太阳下山的回头还是等明年的回头?」

「那——等这盆葡萄吃完的回头?」

菩提被气笑了。

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走到石桌旁的椅子坐下来。

「懒骨头。」

「从小懒到大。小时候让你扫禅房你把垃圾全扫到师兄床底下。以为老夫不知道?」

悟空嘿嘿一笑:「那不是聪明吗?」

「聪明个屁。你师兄第二天就来告状了。」

瑶剥葡萄的手没停,肩膀却在抖。

她别过脸去,把笑声憋在嗓子里。

悟空瞥见了,冲她挑眉:「笑什么笑,帮夫不帮师的道理都不懂?」

瑶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我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

悟空一脸被背叛的表情。

「叛徒。」

瑶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他嘴里堵住他。

悟空只好闭嘴嚼。

菩提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但嘴角那道褶子往上弯了弯。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旧蒲扇,慢悠悠地摇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摇椅吱呀的声响和蒲扇扇风的声音。

悟空往椅子上一靠,吐掉嘴里的葡萄皮。

这回他学乖了,把皮吐在自己手心里。

然后搓成一个小球,弹出去。

小球划了个完美的弧线,落进了院角的木桶里。

他翘起二郎腿,椅子前后晃悠着,嘴角咧得老大。

午后的风暖洋洋的。

松针的味道混着葡萄的甜气。

悟空觉得眼皮有点沉。

不是困。

是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的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

不用想鸿钧,不用想原初之错,不用想旧神。

就这么晃着。

瑶低头剥着葡萄,嘴角带着笑。

她侧头看了看悟空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摇着蒲扇假寐的菩提。

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就挺好的。

没有人追杀,没有人算计,没有人要死。

师父扫他的地,悟空偷他的懒,她在中间剥葡萄。

这才是方寸山该有的日子。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挪。

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

金黄色的光从松林顶上铺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蜜糖色。

悟空脸上也镀了一层金。

他的呼吸匀了下来,椅子晃得越来越慢。

菩提睁开眼瞅了一眼那只快要睡着的猴子。

蒲扇停了一下。

老头又摇了两下,把那张扫了一半的脸收了回去。

没抽他。

难得嘛。

让他多躺一会儿吧。

夕阳把方寸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后山那棵老松树的根底下。

松针还是落了一地。

没人管。

悟空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瑶把最后一颗葡萄放在他嘴边的石凳上,站起身给菩提的杯子续了水。

菩提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摇着蒲扇望向西边发红的天。

忽然。

他的蒲扇顿了一下。

那只枯骨般的右手微微攥紧了扇柄。

西天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闪而过。

快得连悟空的感知都没触发。

但菩提看见了。

他看见那片将落的夕阳背后,有一只金色的竖瞳一闪即逝。

那只眼睛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