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是听护士说的。他托了医院一个认识的护士帮忙留意沈清欢的情况,那天护士告诉他有个穿蓝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来看过沈小姐,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陆承渊知道是谁。他给林晚棠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是冷的:你去医院了?
是呀,我去看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离她远点。
林晚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承渊哥,我是替你去看她的。你不敢去,我去替你看看她好不好,这也错了?
她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跟你吗?林晚棠的声音慢悠悠的,可她住院这么多天了,你去过几次?陪过她多久?承渊哥,你连站在她面前都不敢,你凭什么让我离她远一点?
陆承渊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说不出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而且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晚棠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刚刚听说,她的项目可能要停。程洛那边资金出了问题,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黄了。
陆承渊心里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她那个艺术区的公共雕塑项目,资方撤了。林晚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你说她这么多天白熬了,身体也垮了,项目也没了,多可惜。
你做的?陆承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林晚棠说得很轻,我只是让一些人知道了一个消息,说她的身体可能撑不完整个项目周期。人家资方想稳妥一点,很正常吧。
陆承渊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他想起沈清欢为了那个项目熬的那些夜,想起她顶着病去答辩时站得笔直的背影,想起她手里攥着诊断单还要笑着跟他说我没事的样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没有了,项目没有了,连他她也不要了。
他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下来,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拨了程洛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程洛,我是陆承渊。清欢那个项目差多少钱?我来补。
程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但沈老师那边……她已经知道了。我今天早上跟她通了话。
陆承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说什么?
她说不用了。项目撤了就算了,她不想欠人情。程洛顿了一下,她还说……让我转告你,不用替她做这些。她能自己爬起来。
陆承渊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灯光亮成一片。他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人削去了一圈。
她知道了?他问。
有人告诉她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她今天早上打给我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她说没关系,从头再来就是了。
从头再来。她说得轻巧。可她还有多少可以重新开始呢?她的身体,她的头发,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她藏在枕头底下那些成把掉下来的头发。她拿什么再从头来一次?
陆承渊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他想起她熬夜画图的样子,弯着腰趴在工作台上,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把黑发染成暖金色。她画完一张草图会抬起头揉揉脖子,然后对自己点点头。
她那么拼。拼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助理在门口问他去哪,他说去趟医院。
陆承渊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灯亮着白花花的,护士站的小姑娘在低头写记录。他走过去问了一句沈清欢睡了没有,护士抬头认出了他,说还没睡刚才还喝了一碗粥。
他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他站在外面往里看,沈清欢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去。她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脸侧向窗户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开了扣着,她也没在看。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小了很多,肩膀窄窄的,被子拱起来一小团。手背上接着针,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陆承渊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手指攥着门把手却始终没有拧开。
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她说:沈清欢,撑住啊。
声音是哑的,带着一丝鼻腔里的闷。那句话她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可能是对着窗外那面灰扑扑的墙说的。但不管对谁说的,她在给自己打气。
陆承渊握着门把手的手开始抖。他想推门进去,想把她搂进怀里告诉她撑不住也没关系有他在。可他想起林晚棠说的那些话——你连站在她面前都不敢。想起他这几个月做的那些事——一次次把她排在最后面,一次次让她一个人等一个人扛。
他做了什么呢?他除了说对不起,还做了什么?
他松开了门把手。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花花的光刺得他眼睛发胀,他用力眨了好几下。
里面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沈清欢躺下去睡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