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片刻,蒲生平终于放下茶盏,抬起眼,慢悠悠地开了口:
“清河啊,你十六岁进明局,到现在也有十三年了吧?”
楚清河眉梢微动。
这话起得突兀,不像解释,倒像是要翻旧账,不过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是,托蒲老记挂,整十三年了。”
“十三年,”
蒲生平像是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
“论资历,莫说六纵,整个九纵体系里年纪比你大的有不少,但比你‘老’的,还真没几个。
要说接引个把队长,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清河身上,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平时行事低调,三年前‘北晏’那件事之后更是只埋头搞你的科研,外面的人提起明局六纵的楚清河,大多只记得你是个搞科研的天才。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分量,从来就不在那几个头衔上。”
‘北晏?’
楚清河心中一动,他不知道蒲生平为什么要提起这个明局的痛苦回忆,要知道,如今明局的窘境,就是始于那里。
不过,他也知道,蒲老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蒲生平话锋一转:
“这次,第一横区的队长级和各大指挥使、司长齐聚燕京,明面上是例行述职,重编入列,实际上是为了诊断06(M7-2012-06)中各纵摩擦不断的乱象,上面想借这个机会,把一些事摆到台面上来谈。
来的这些,哪个不是镇守一方的人物?
平日里,天南海北各自为政,脾气秉性千差万别,凑到一块儿,你觉得最怕什么?”
“互不买账。”
楚清河略一沉吟,答道。
“对。”
蒲生平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们担心的就是这个。
各纵的互不买账,在06里表现的尤为突出,开阳前辈作为北斗之一,德高望重,出面做接引代表,那是大局上的礼数。
但底下……
什么具体交接、安排日程、对接需求,总要有个分量够、又不至于让人生出戒备的人去做。
资历太浅的,人家觉得本部怠慢。
资历太深又手握实权的,人家难免多想。”
‘原来还是缺人啊,那就好办了。’
楚清河听到这里,终于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装听不懂,反倒显得假了。
“所以,我是那个分量刚好的人。”
他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十三年的资历,说老不老,说浅不浅,摆出去不算怠慢,也不至于让人觉得被监视,再加上我这些年一心搞科研,形象干净,不掺和派系,各方都不会对我设防。”
他抬眼看向蒲生平,目光清澈而锐利:
“蒲老,我说得对吗?”
“局子里头哪有什么山头派系呀?”
蒲生平笑出了声,伸手指了指他,转头对旁边的中年人感叹道,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心里比谁都明白,就是爱跟咱们装糊涂。”
中年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接话。
蒲生平收回手,重新看向楚清河,语气郑重了几分:
“清河,这次来的队长里,有跟你打过交道的,也有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你在‘海晏’事件里的表现,在队长圈子里不是秘密,他们对你的认可,远比你以为的要多。
所以这次让你做接引,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在明局十三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攒下的,就是这个资格。”
老人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记住,你不需要进什么名单,你自己就是名单。”
楚清河沉默了一瞬。
北晏事件。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当面提起这四个字了,如今的人都知道要尽力镇压某尊巡天御使的残躯,但却很少有人知道那位巡天御史——破军,就是在那一次事件被污染,才卸任“贪狼”之称与“天枢”之职,顺位至“摇光·破军”,不久后病死。
所以,一切都始于2009年那场席卷半个蒙地的乱局……
自然,楚清河也又参加了那次事情,只不过并非以科学家的身份介入,而是以明局六纵成员的身份,和“边界哨站”正面打了交道,另外,2009被称为“灾亡之年”,就是因为“同城事件”和“北晏事件”都发生在这一年,不过即便心中疑惑,他也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他原以为时间久了,这些事就会被人淡忘。
现在看来,显然没有。
“我明白了。”
他敛去眼底那一点微澜,重新换上那副温和平静的面孔,认真地点了点头,
“既然蒲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脱反倒不识抬举了。”
他站起身,朝蒲生平行了个晚辈的礼:
“明天的事,我会办妥。
各位队长的行程安排和对接细节,今晚我回去再梳理一遍,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您汇报。”
说完,他微微侧身,冲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另外两人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蒲生平目送他的背影跨出门槛,没入庭院里的暮色之中,不经意的轻笑一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蒲老,您刚才的话,是不是点得太透了?”
旁边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清河心里本来就爱琢磨,您这么一说,他怕是今晚又睡不着了。”
蒲生平放下茶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像是在看一个远去的影子。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说,他就不琢磨了?”
蒲生平收回目光,低头拨了拨茶盏,
“孩子的脑子,是天底下最闲不住的东西,与其让他自己瞎琢磨到走弯路,不如把话摊开了给他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似是自言自语。
“更何况,这一次来的,可不止是队长级啊……”
另一边,离开四合院以后,楚清河故意拐了一个弯道,确定完四周无人跟踪和监控,后便操持着一个小型矩阵防止现实锚点被附近的蒲生平等人感知到,随即,微微躬身。
“伟大的虚空织者,感谢您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