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错误的结束正确的开始(1 / 1)

何婉怡是聪明的,却也是最愚蠢的。

她本是唯一的局外人,本是最可怜也最无辜的那一个。

却一跃成为了骑虎难下的施暴者,越陷越深,越走越远。

最后,被人利用成为一颗进退维艰的棋子。

我想起窃听到的那段话,她曾亲口跟那个叫‘三叔’的人承认,自己不会爱上顾青裴。

不会爱么?

她想要钱,想要爱,想要代替妹妹拥有自己从未曾想过的一切。

只要她想要,就很难不沦陷啊。

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泣不成声,崩裂的伤口早已疼得麻木。

背上一片湿濡,我却已经感受不到我的鲜血究竟有多可贵。

我看着萧陌,泪水在失控中纵横肆意。

“萧陌,那我呢?我何其无辜!”

我为什么会成为这么可怜的牺牲品?

一个被顾青裴爱错了的冒牌货,她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她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

“看着她现在躺在医院里面目全非的样子,我本该痛快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真相会这么无耻?”

无论是我,还是顾青裴,亦或者是何婉怡……

我们每个人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踽踽岁月穿梭过隙的十年间……

我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究竟都,得到了些什么呢?

萧陌抱着我,用手按压着我血流崩溃的伤口。

他任我哭泣,任我嚎啕。

而何婉晴一声也不想地躺在我们旁边,惨白的脸上,不带一丝人间世俗的点染。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却又好像什么都知晓。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仿佛看到她的眼角落下一行清澈的泪水。

在意识渐渐远离中,我似乎听到萧陌在我耳边说:“你得到了一个错误的结束,也将得到一个正确的开始……”

我发了三天的烧,乱梦如群魔在舞。

我知道萧陌一直在我身边,将我的胡话与呓语照单全收。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王阿姨了。

她眼睛红红的,有点肿。

见我醒了,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容。

“纪小姐你终于醒了!我,我去告诉萧先生!”

“萧陌?”

我皱皱眉:“他……”

“他在这儿守了你三天三夜,实在熬不住了,在楼下沙发睡了。”

我嗯了一声,心却稍有异动。

“算了,让他休息吧。”

王阿姨点点头:“那,纪小姐你饿不饿?我,我去给你烧点粥吧?”

“不要了。”

我摇头。

“别把萧陌吵醒了,王阿姨……你,陪我说说话好么?”

我的鼻腔一酸,看着王阿姨那苍白憔悴的脸。

这一句话脱口,我却又有些后悔了。

可是挣扎再三,我还是咬咬牙……

“您,就是王嬷嬷吧。”

她垂着布满皱纹的眼皮,半晌点了下头。

随着那点头而下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其实那天在疗养院,萧陌对我说出真相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他突然带回来的这个王阿姨,应该就是王嬷嬷。

她是何婉晴跟何婉怡的母亲。

面对今天这满目疮痍的后果,还有谁能比她的心更痛?

“阿陌都跟你说了是不是……都是我作孽,是我害了两个女儿啊。”

王嬷嬷长叹一口气,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我的女儿,也是何婉怡害死的。

抽了张纸巾递给王嬷嬷,我攥着她的手,摇摇头:“这都是命,谁也不怪。萧陌把你当母亲,我也一样。”

这话,我由衷说的。

因为我不再是林舒年了,我是纪晓萝。

纪晓萝没有仇恨,没有怨念,她是萧陌的女朋友,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手撑起的局面。

虽然是假的,但至少这一刻,他还睡在我楼下的沙发上,不是么?

王嬷嬷跟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过去的事,讲两个女儿小时候的事,也讲了好多萧陌与祁骁的事。

我好奇又多嘴:“王嬷嬷,以前你就没想过,婉晴小妹会跟萧陌或者祁骁其中的一个人,相爱结婚么?”

王嬷嬷苦笑着:“当然想过啊。我以前一直以为阿陌会跟小婉好,后来却反而是小祁跟我们走的更近些。不过孩子们的事,只能顺其自然。阿陌和小祁都是很好的孩子,是我们小婉没福气。如今她变成这样,还要这样拖累着他们……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王嬷嬷您别灰心,其实我听人家说,植物人也是有一定概率会苏醒的。说不定老天听到了您的祷告,很快就让晚晴小妹恢复意识了呢。”

“那就真是谢天谢地了!哎……”

说到这里,王嬷嬷脸上的表情再次黯然了下来。

我知道,她想到了何婉怡。

“纪小姐,”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咬着唇边一丝欲言又止的决心,“我想请求您一件事。”

“嗯?您说。”

“你能不能帮我跟阿陌说一下,我想……去看看婉怡。”

“嬷嬷。”一道清冽的男声从后面传来,萧陌什么时候上来的,我和王嬷嬷都不知道。

他看着有点憔悴,可能真的如王嬷嬷所说,三天三夜都守着我。

我心里有点难受,却不怎么感激与同情。

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报了仇以后,一颗灵魂反而显得无处安放了?

所以他想向我靠近,与爱无关。就如我,到现在也没说让他赶紧搬走一样。

“嬷嬷,您要想去看她,就去吧。跟我说,我也会答应。”

王嬷嬷点点头,气氛有点尴尬。

于是她赶紧起身道:“你们说话吧,我下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感觉怎么样?”

萧陌坐到我床边,抬手探我额头。

我摇摇头:“还好,就是累。”

“失血多,是很容易疲惫。我让嬷嬷烧点猪肝粥。”

我皱皱眉:“我不喜欢吃内脏。”

“当药吃。”

萧陌不会哄女人。

跟我相处这段日子以来,我深有感触。

我本来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注定不懂什么叫宠爱。

可是自从知道了他与何婉晴的关系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份儿的飞醋,就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喂了一片橙子给我,我赌气别过脸。

他二话不说,自己给吃了。

“萧陌。”

我说正经的:“这件事,你打算告诉顾青裴么?”

“你指哪件?”

他顿了下动作,橙色的甘汁在他轻薄的唇上挂了半滴,有种比阳光更温暖的味道。

我愣了愣,赶紧回过神。

我说:“顾青裴知道那个女人假冒了何婉晴,但我觉得,他应该也在追查谁是她背后的支持。当然这件事归根到底,可能还是顾家集团利益在作祟。其实我觉得,和我,和你,都没什么关系。只是我想说,你打不打算把婉晴小妹在疗养院的事告诉他。”

换言之……

就是要不要让顾青裴知道,他真正爱到发狂的那个女人,在哪里?

“告不告诉都行,随你。”

萧陌的这个答案,真是大大跌出我的意料。

我还以为他会很生气,甚至不允许顾青裴再跟他可怜的小妹扯上关系。

可没想到,他只是给了我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答案,然后自顾自吃橙子去了。

我咬咬牙,最后鼓起决定道:“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他知道。让他知道自己爱的是谁,也让他知道,婉晴小妹一直以来都是值得的。是他自己配不上他。这样……”

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让顾青裴知道真相,他就可以更加正视何婉怡的存在。将她视为一个阴谋,一个从始至终都无法掌控的算计。

这样子,对我的死,他是不是能少一些内疚?

若他能把自己的情感寄托转嫁到何婉晴的身上,就算那个可怜的女孩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大不了就当是又多了一个哥哥疼爱她呗。

而顾青裴,也不用整天像个没有寄托的行尸走肉一样,莫名其妙把目光投射我了。

一周后,我带着往王嬷嬷去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里,何婉怡的情况忽好忽坏。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对她来说,死亡已经算是上天的恩赐了。

顾青裴已经站在门口了,是我提前打电话通知他的。

既然萧陌没有意见,我便决定把这些事告诉他。

医生说何婉怡的时间不多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声带受损程度并没有之前预期的那么严重。

话不是完全不能说,但是会非常费劲,模糊不清。

不过,更重要的是取决于她愿不愿意说。

王嬷嬷的情绪如我想的一样失控。

人之常情,见到自己的女儿这样面目全非的惨状,谁也受不了。

何婉怡的头肿的很大,层层纱布覆盖下的,是那些令人无法直视的黑红血肉。

皮肤,已经全都没有了。

五官,也几乎无法辨认。

我知道她听得见,当她听到顾青裴的声音时,整个人顿时躁动了几分。

她的头在来回摆动着,她眼睛的纱布上渗透出了了骇人的血泪。

“何婉怡。”

可是当顾青裴叫出她真实姓名的时候,她突然就又不动了。

“婉怡!”

王嬷嬷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病房上空。

扑到女儿的身边,她哭得声嘶力竭。

“婉怡,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不该抛下你的。婉怡……妈妈陪着你好么?你一定会好的,婉晴也会好的,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到何婉怡的身体继续*了起来,连带着一众仪器都开始发出可怕的预警声。

她纱布上的血泪越来越多,喉咙里开始发出一阵阵咳咳声。

王嬷嬷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我怕她再这样下去会受不了,于是叫了医护人员先将她带出去照顾。

我与顾青裴分别站在何婉怡的病床两侧,我们对视了一下,然后心照不宣地抬起手,一人握住了何婉怡的一只手。

“我可以问你几件事么?”

顾青裴看着她,眼底流露出一丝冷漠却复杂的表情,但口吻还是稍显柔和的。

“你能说就说话,如果说不出来,是就捏我的手,不是就捏她的手。她是晓萝,是你的朋友,是萧陌的女朋友。也是……婉晴的朋友。”

一瞬间,我感受到何婉怡捏着我的手突然用力。

我知道,她是在质问我。

我叹了口气:“没错,我确实是婉晴的朋友。所以很抱歉,我骗了你。但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毕竟,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么?你躺在这里,医药费和后续治疗,只有顾先生能帮助你。你希望自己更加凄惨地死去,还是稍微过得不那么痛苦呢?”

“是谁派你来我身边的?是谁让你冒充小婉?是不是我们顾家的人?”

何婉怡捏了顾青裴的手。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幕后的人就是顾家的人呢?

除了顾青裴的大伯,那就只有他的三叔了!

“是不是顾家三叔?”

我急道。

何婉怡捏了我的手。

我与顾青裴对视了一下。

他皱皱眉,又问:“不是我三叔?”

何婉怡摇了下头,又捏了我的手。

这下子,我们两个都有点懵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不……不,知……”

异常嘶哑的声音从何婉怡的口中传出来,那简直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我们分辨了好久才弄明白,她说的大概是……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谁,对么?”

顾青裴忙问。

何婉怡捏了他的手。

“那,你们怎么联系?电话?”

何婉怡点头。

我看了看顾青裴,沉思了片刻后,说:“这不难理解。既然对方是幕后的人,那一定是因为掌握了何婉怡的一些把柄,才要挟她听令自己的。可是既然是这么狡猾的幕后,他又怎么可能对她表露身份呢?”

顾青裴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认可的。

后来顾青裴又问了一些跟生意上有关的事,想来他怀疑何婉怡已经有些时候了。

何婉怡有的承认,有的否认。我虽然不是都了解,但也能感觉到,顾青裴似乎是在用一些商业关系来尽力排除。

到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

“我没问题了,纪小姐,你呢?”

我想了想,说:“何婉怡,你告诉我,杨川是你叫人做的么?就是阮棉的男朋友,在监狱服刑的那个。三年前顾先生被阮棉雇凶刺伤,是不是你叫人去报复的阮棉和杨川?”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百分百跟何婉怡脱不了干系。可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否认了!

我对她的反应持有怀疑。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她没有撒谎的必要吧?

我看了顾青裴一眼,然后摇摇头。

我说我没问题了。

“那我最后问两个问题。何婉怡,”

顾青裴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她那张恐怖而丑陋的脸上移开。

“你爱过我么?”

一瞬间,何婉怡像是突然失控一样,不停地点头。

攥着顾青裴的手,几乎要掐入肉!

她是爱的。

她怎么会不爱?她可怜的一生,从来都是被抛弃,被背叛,被折磨,被伤害。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却只有顾青裴,真真正正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护在手里啊!

她怎么可能不沉沦?怎么可能不疯狂?也正是因为沉沦和疯狂的交织制衡下,她才不得不去做那些可怕的事。

我看到顾青裴的眼睛似乎湿润了一下,轻薄的唇角煽动了一下。

“现在,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害死了林舒年么?”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的心跳,也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