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幽灵船长(1 / 1)

船内的门板逐渐安静了下来,公孙锡小心地靠近船长室的方向,那间房间就在眼前。

推开锈蚀卡死的舱门,潮湿的霉味裹挟着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昏暗的船舱深处没有半点光亮,木地板在脚下咯吱作响。

忽然一声凄厉悠长的哀嚎自角落炸开,尖锐的声响灌满整个密闭空间。一道朦胧灰白的影子,凭空浮现在黑暗里,径直穿过腐朽的柱子,毫无阻碍地向这边飘来。

零碎的铁罐头,断裂的木片猛地腾空飞起,接二连三在公孙锡的身边砸落。那呜咽的嘶吼此起彼伏,虚影来回穿梭在仓壁之间。

明明没有实体,却让冰冷的寒意死死裹住周身,每一次嚎叫,都让老旧船体跟着微微震颤。

一只半透明的手臂从右边墙壁里伸出来,蓝白色的,五指张开抓向公孙锡的肩膀。他侧身避开,那只手抓空之后缩回墙里消失了。墙壁表面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指痕,指痕在铁板上慢慢褪色。

左侧墙壁里传出脚步声,那声音仿佛行走于墙体之中。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往他的方向靠近,每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走到离他最近的那面墙时停下了。

墙上鼓起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鼻子、眼眶,五官在铁板内侧往外推,把铁板顶得微微变形。

“你不该来到这里。”

那声音从四面墙壁里同时出来。嘴唇对应的铁板位置没有动,但声音穿透了金属,语气干哑,不带怒气,像一个人在重复一句说腻了的话。

公孙锡把手掌贴住走廊墙壁。

信息视觉启动。

整条走廊的记忆裹着幽灵船长的死亡画面一起涌进来,搁浅那天晚上,黑暗从海底涌上来裹住船体。他让所有人撤离,自己留到最后。

黑暗侵入船体的时候他站在驾驶舱舵轮前面,手握着舵轮。黑暗碰到他身体的时候没把他杀死,撕碎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一部分留在驾驶舱,一部分留在这条走廊。留在走廊的这部分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执行船长守则里的程序,检查所有舱室,确认乘客安全,下达启航的命令。

公孙锡把手从墙上放下来,对着空荡的船舱里说话。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勇气值得赞扬。”

狭小的空间内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公孙锡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是这艘船的船长,搁浅那天你让所有人先撤走了,而你留到最后,你没有离开这艘船,你永远都是这里的船长。”

走廊里依旧没有回应,但所有异象都不再继续。

“我知道你现在还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船上早就空了,你检查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你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乘坐这艘船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走廊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整个空间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墙壁里有东西慢慢往外溢,从墙壁表面一层一层往外渗出,蓝白色的影子,从铁板、天花板、地板下面同时涌出来,在半空中汇成一个人形。

一个完整的人形,半透明的,穿着旧世界船长制服。袖口有两道金色条纹,胸口口袋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锚。他的脸被光照得清楚,五十几岁的白人面孔,胡须修剪整齐。

他两手空空。

站在走廊中间,眼神穿过公孙锡看着更远的地方,嘴唇开启。

“我一直在等。”

公孙锡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替你走完你未完成的航程么?”

船长的瞳孔收紧了片刻。那对半透明的眼球里映着公孙锡肩膀的光球,蓝白色的冷光在幽灵的虹膜上反射了两次才消散。

船长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脚步踩在铁板上没有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停了一下,门自己开了。他回头看了公孙锡一眼,然后让开门口的位置。

船长室在门后面。公孙锡走进去的时候船长没跟进来,他的身形在门框外面站着,像不打算再进这间屋了。

这里面的空间并不大。

旧海图桌贴着左边墙壁,桌上铺着一张褪色的海图。舵轮残骸靠在墙角,木制轮幅被锈铁和冰碛从中间撑裂了。舷窗正对冰原方向,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霜冻在玻璃内侧,这间屋子被封了很多年。

桌上放着一本航海日志。

硬皮封面,帆布包角,书脊用粗麻线缝了三道。封面上的烫金字体早就磨没了,只剩手指捏过的位置凹下去一圈暗色。

书页边缘被海水泡过又晾干了,翻过页角的时候纸面脆得发出枯叶碎裂的声音。

公孙锡把日志翻开。他试图读取其中信息时整个人被定住了。

日志的内容不是一行一行出现的。

整本日志同时涌过来,文字的密度把意识里所有空档塞满了,像一把从瓶口灌进去的水同时在瓶底炸开。

船长的记忆在文字之间穿行,把他推到搁浅的夜晚:他让所有人撤离,自己坐在海图桌上写最后一页。

黑暗从舷窗外面爬上来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扣在桌面上。

笔滚到桌角,停下来了。他走到舵轮前面把双手放上去。

公孙锡把日志翻到最旧的那几页。

船长的字迹在纸面上变得清晰。不是正规航海记录体,是用铅笔侧锋写的小字,字间距拉得很大,像在回忆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我们在冰上走了两天才找到那个地方。塔是倒立在冰里的,塔尖扎进冻土,塔底朝上,对着天空。塔身上刻满了认不出来的字。”

“冰下有条大裂缝,裂缝里亮着蓝光。光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像海底下还亮着另一层天。”

“铁房子群埋在冰里,房顶被冻碎了。门口的路牌还在,上面的字被雪磨掉了一半,只剩最后一行。”

“白色巨龙盘绕的山,龙已经不再动了。龙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方向对着东方。”

“永远在刮西风的峡谷,风声像有人在哭。峡谷口堆满了碎骨头,不是人骨,认不出是什么。”

“冰的尽头有道裂开的门。门框是白色的,门后面是漆黑一片。门框上刻着一行字,我只认得最后两个字。”

“黑海中间凸起来一座孤岛,岛上立着一座黑塔。塔顶有盏灯,那盏灯是熄灭的。”

这七段记录一同涌来,顺序混乱且不连贯,是一个人的零散记忆,日志纸面上,每段之间隔了很多空白页。

信息视觉在七段记录全部读完的那一刹将其编织重组,这七处地点之间的空间关系像拼图碎片一样各归各的位置。现在他脑子里有七个地标和它们之间模糊的方向感。

公孙锡合上日志。

他抬头看着舷窗外面冰原的方向。窗户结了霜,看不清外面。但他知道一切都在北边。

船长站在门框外面。他看见了公孙锡把日志放回桌上的动作。

“你把日志放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船长开口说道。

“我等的是能够到那些地方去的人。”

“我会替你到达,这些地方,我记住了。”

船长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微笑。他的身形从边缘开始往外渗光,肩膀的轮廓最先模糊,然后是胸口的金锚刺绣,然后是袖口的条纹。光粒子一颗一颗从他身体上脱落,往上升,穿过天花板消失了。

“走完这些地方,船就到港了。”

他把手从舵轮残骸上放下来。手指松开的那一刹,手上的光粒子脱落得比其他部分更快。那只手消失了,然后是他身后的门框,门框上的每一颗铁铆钉都在重新亮了一下之后暗下去。

公孙锡站起来,对着正在消散的人形点头致意,以表达尊敬。

船长消失的那一刻,舷窗上的霜化开了。

窗户上那些结了好多年的霜花从边缘往中心化成水,顺玻璃流到窗框上。

从舷窗看出去,外面的海面正在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