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雷音照骨(1 / 1)

人间有雪 一笔一 8197 字 3天前

第14章雷音照骨(第1/2页)

山神庙前,火焰只燃了一息。

赤色羽片在雪中化尽,没有留下灰。

涂玄山站在井口旁,抬头望着屋脊。风雪从破庙上方卷过,残瓦间空无一人,只有一根腐朽椽木微微发红,像曾被什么温热之物触碰。

他没有追寻那道目光。

只是伸出手,按在压住井口的无头石像上。

石像没有移动。

青石下方的机括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岑默已经从里面改动了门锁。

涂玄山指尖沿着石像胸口缓慢下移,在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前停住。裂缝中嵌着一粒极细的银屑,是顾远背着沈砚进入地井时,从孩子颈后的银片上剥落下来的。

银屑早已冷却。

涂玄山却像从中听见了什么。

镜片后的眼睛渐渐沉下去。

他曾在松龄疗养院布置三层引线。第一层钉在孩子体内,第二层藏进地下病区的输液管道,第三层则留在那条进入顾远身体的红线中。

前两层已经毁了。

第三层还活着。

只要顾远仍在这座山里,那根线便会继续替他认路。

涂玄山抬起右手。

黑色戒指上的十九道裂纹同时渗出暗红色光芒。

整座山神庙忽然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雪也仍在落,可庙中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薄膜隔开。屋檐下被冻结的铜铃没有摇动,铃舌却在内部轻轻碰了一下。

一声极细的清响传入地下。

第一道机关后,沉睡多年的锁簧自行松开。

涂玄山低头,看向积雪覆盖的井口。

“找到了。”

他的声音没有喜怒。

下一刻,无头石像胸前出现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向四肢蔓延,坚硬石身从内部崩散。压在井口上的青石却没有被推开,而是像失去支撑般向下沉去。

黑暗露出。

涂玄山披上无相衣,沿铁梯缓缓下降。

他没有留下脚印。

只有井口附近的积雪,无缘无故地融化了一圈。

山神庙后方那棵枯树上,一只原本冻僵的山雀忽然睁开眼睛。

它没有飞走。

只是隔着树枝,注视着那口重新打开的井。

山雀漆黑的瞳孔深处,短暂掠过一点红金色。

随后,它低下头,将喙藏进翅羽,再次沉寂。

地下第二层。

顾远听见第一声铜铃时,右臂中的红线猛地绷紧。

那不是皮肉里的疼痛。

更像有人隔着血肉,突然拉住了他的骨头。

他手中的水囊落在地上。

水沿石缝流出几寸,随即被地面升起的寒意冻住。

岑默正在铜墙前更换三枚黑色金属片。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远。

“抬手。”

顾远挽起衣袖。

右臂内侧,一条暗红色细线正从手腕缓慢爬向肩部。它不再像死物,而像一根躲藏多时的藤蔓,终于嗅到了土壤另一端的主人。

岑默伸出手。

青金色光芒在他指尖凝成极薄的一片,贴着顾远皮肤向下划过。

红线没有断。

反而在皮下骤然分成三股,分别钻向心口、脊骨与掌心。

顾远闷哼一声,膝盖几乎触地。

沈砚从石床上跳下来,想要靠近,却被岑默抬手拦住。

老人盯着那三道分开的红线,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

“它已经认了你的身。”

顾远咬住牙关:“能取出来吗?”

“能。”

“多久?”

岑默看向正在逐渐熄灭的青灯。

“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他从石柜中取出一枚三角形骨片,按进顾远肩后。骨片刺破皮肤,血沿边缘渗出。那三道红线像撞上一面突然出现的墙,停在距离心口不足半寸的位置。

“这只能压住它。”

“多久?”

“运气好,一天。”

岑默把石柜中最后两包药扔进顾远整理好的背囊。

“运气不好,他走到第三盏灯时,它就会重新动。”

老人说话时,第二层深处的铜环仍在缓慢转动。

那不是顾远此前见过的任何机关。六重铜环彼此套叠,却没有固定轴心,每转过一寸,环上星辰纹路便会重新排列。铜环下方是一口干涸的圆池,池底刻着无数相互咬合的细线,像一张被压平的星图。

星图中央,留着一个人形空位。

沈砚站在池边,脸色比先前更白。

他似乎知道那是什么。

岑默走过去,把手放在孩子肩上。

“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开门?”

沈砚没有回答。

他盯着池底的人形凹槽,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

许久,他才摇头。

岑默没有失望。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让孩子站进圆池中央。

沈砚刚一落脚,池底星图便亮起了一圈。

光不是从外面照来,而像从石头内部生出。无数细线沿着孩子脚下向四周扩散,爬上六重铜环,又顺着穹顶没入黑暗。

顾远看见沈砚颈侧的青灰印记同时亮了。

那印记不再像烧焦的叶子。

更像一枚缩小的门。

第一重铜环发出轰鸣。

地下深处随之传来水声。

岑默走到顾远身边,压低声音:“门只认他的血。”

顾远看向孩子。

“他是什么人?”

老人沉默片刻。

“一个本来不该回到这里的人。”

这并不是答案。

顾远没有继续追问。

岑默却主动看了他一眼。

“你救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了就不救了?”

“很多人会先问代价。”

顾远把旧刀系在背后。

“他当时快死了。”

岑默看着他,浑浊眼中像有一层极薄的光被重新点亮。

“所以门才让你进来。”

第二重铜环开始转动。

青灯又熄灭一盏。

地下远处,传来金属被踩碎的声音。

不是机关。

是有人踩过了那副落在长廊里的金框眼镜。

岑默闭上眼。

他并没有去听声音。

而是感受那一片正在被涂玄山占据的空间。

最外层长廊里,十九具代身留下的灰烬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流动。那些原本已经熄灭的残识,在真身靠近后,竟再次浮现出微弱光点。

岑默说过“灭”。

按理说,它们已经不该存在。

可涂玄山把属于十九具代身的死亡,也保存了下来。

他不是在复活它们。

而是在重新使用它们死去时留下的痛苦。

第一具代身焚烧时看见的火。

第五具代身恢复清醒后短暂出现的恐惧。

第十九具代身被切断意识前最后一刻的怨恨。

这些东西正顺着长廊往下渗。

像水。

岑默睁开眼。

“他比以前更会保存废物了。”

顾远已经听见脚步。

隔着两层石门,声音仍然很轻。

不急不缓。

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

岑默走到石壁暗格前,连续转动三处机关。藏有金色细链的木匣从暗格深处滑出,被他取在手中。

顾远看见他将木匣放进圆池旁的石台。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岑默看向沈砚。

顾远明白了。

老人打开木匣。

天链安静躺在里面。

金色链身比先前更暗,表面星点也几乎不可见。可当六重铜环转动时,它像受到牵引般缓慢浮起,在半空垂成一条笔直细线。

沈砚脚下的星图随即出现紊乱。

岑默立刻合上匣盖。

“它会锁门,也会锁住使用门的人。”

“那为什么留着?”

“因为不能毁。”

岑默把木匣系在自己腰后。

“有些东西被造出来以后,毁灭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比保留更大。”

第三重铜环发出低沉震鸣。

圆池中央,沈砚突然向前栽倒。

顾远一步冲过去,将孩子扶住。

沈砚睁着眼,却像看见了另一片地方。瞳孔深处不断闪过陌生画面:无边水面、倒悬高塔、被雪覆盖的金属城,以及一群站在巨大白门前的人。

画面只持续几息。

孩子鼻孔中渗出鲜血。

岑默用掌心按住他的后心。

“别去看。”

沈砚身体一颤。

瞳孔中的景象随之破碎。

“那是哪里?”顾远问。

“门的另一边。”

“我们要去那里?”

岑默摇头。

“门已经坏了。我只能让它在剩下的坐标里自行选择。”

“会到哪里?”

“活着的地方。”

“若没有呢?”

岑默看着顾远。

“那就先死在路上。”

老人说得平静。

沈砚却伸手抓住顾远的袖口。

顾远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背囊重新系紧。

“那就选。”

岑默没有再说话。

第四重铜环开始转动。

与此同时,第一道石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

门没有被撞击。

也没有被切开。

只是门上用来隔绝感知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失去颜色。

岑默伸手,隔空按向石门。

“止。”

门后脚步停住。

整个第二层也随之安静。

顾远甚至能听见沈砚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门外响起涂玄山的声音。

“岑教授。”

声音穿过厚重石门,没有一丝削弱。

“十九份研究样本,全毁了。”

岑默没有回应。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涂玄山继续往下说。

“总觉得结束痛苦,就是在拯救他们。”

岑默眼中的青金色光芒微微一动。

“你却觉得留下痛苦,是保存生命。”

“记忆若被抹去,生命与未曾存在有什么区别?”

“被你吃进身体,不叫保存。”

石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身体不过是容器。”

“您教过我的。”

岑默的手停在半空。

顾远看向老人。

这是涂玄山第一次暗示,他与岑默之间并非单纯敌对。

岑默没有否认。

“容器的用处,在于里面的空。”

“可你把别人的东西全部塞进去,早已没有空了。”

门外短暂沉默。

片刻后,涂玄山轻声道:

“所以您才守着一扇空门,等了这么多年?”

岑默没有再回答。

第五重铜环开始转动。

石门后的脚步重新响起。

岑默说出的“止”并没有被强行破除。

涂玄山只是把自己的脚步,从这片空间里暂时移了出去。

他仍在走。

只是行走的那部分,不再被此地规则承认。

第一道石门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睁开一线。

石门裂了。

大雷音寺后山。

雷渝进入雷音洞后,身后的洞口便被黑暗吞没。

没有门。

也没有封石。

他回头时,来路已经不见了。

洞内比外界更冷。

两侧石壁呈现出被反复烧灼后的乌黑,表面布满细密银纹。那些银纹乍看像雷击留下的裂隙,凝视久了,却又像一张张相互重叠的经络图。

雷渝没有点灯。

他沿着洞壁向前。

每走十步,便停下来听一次。

起初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水滴,也没有地下虫蚁爬行的细响。

洞中安静得近乎虚无。

雷渝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块扁平黑石前停下。

石面有明显凹陷。

像曾有许多人长期盘坐。

他坐下。

左手放在膝上,断去右臂的衣袖垂在身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里始终没有雷。

雷渝不急。

他曾在山巅借天雷淬身,也曾于风雨中召雷杀人。那些雷都有形,有声,有来处,也有去处。

雷音洞若只是藏着更大的雷,便不值得那位老僧等他多年。

一天过去。

他仍然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二天,断臂处的银色细纹开始发热。

体内尚未散尽的雷火被洞壁牵动,沿经络反向冲击。雷渝肩部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滴在黑石上,很快被银纹吸收。

第三天夜里,他第一次听见声音。

不是雷。

是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在绝对寂静中,每次跳动都像敲击一面巨鼓。

雷渝睁开眼。

心跳声立即变轻。

他重新闭目。

那声音又回来了。

血液从心脏流出,经过肩部残缺的经络,再返回胸腔。每一次循环,断臂处便传来一阵虚幻的疼痛,仿佛那条已经失去的手仍然存在。

雷渝过去一直想摆脱这种感觉。

此刻却第一次顺着它往下听。

他听见了不存在的手指。

不存在的掌纹。

不存在的血流。

那条手臂已不在肉身中,却仍然留在他的意识里。

身体说它已经失去。

精神却仍然保留着它的形。

雷渝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不断以雷纹勾勒手臂,并不是为了创造新的东西。

而是在强迫雷电服从旧日的形。

他仍然舍不得原来的右手。

所以雷纹每次成形,都会崩裂。

第四天,雷渝将断袖割下。

焦黑布料落地后,没有风,却缓慢滑向洞穴深处。

他没有去捡。

第五天,洞壁银纹开始明灭。

每亮一次,他胸腔里的心跳便慢一分。

第六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腿不再是腿。

肩膀不再是肩膀。

伤口、血肉、骨骼,都像逐渐沉入深水。

唯有一点意识仍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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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意识没有形,也不在身体中的任何位置。

它只是存在。

雷渝终于听见了第一声雷。

没有轰鸣。

没有光。

只是绝对寂静中,某种静止忽然发生了变化。

像虚无中生出第一道念头。

洞壁所有银纹同时亮起。

一道雷从黑暗中落下,贯穿雷渝残缺的右肩。

他没有被击飞。

身体仍然盘坐在原处,骨骼却在雷光中一寸寸显现。

右肩以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浮出一条银色骨架。它没有模仿人类手臂的骨节,而是由无数交错雷纹组成,每一道纹路都处于流动之中。

雷渝下意识想控制它。

银色骨架立刻崩散。

剧烈反噬将他掀下黑石。

他撞在洞壁上,七窍同时流血。

黑暗深处传来第二声雷。

像是在嘲笑。

雷渝伏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重新坐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象手臂应该是什么样子。

也没有命令雷电重组。

他只是让断臂处保持空着。

第七天,雷再次落下。

银色纹路从虚空中生出,顺着肩部向下蔓延。

没有骨。

没有血。

也没有固定形态。

它有时像手,有时像一道垂落的雷光,有时又只是聚集在身侧的一片银色雾气。

雷渝没有干涉。

雷纹自行找到适合它的路径。

掌心出现时,五指并不完整。

无名指与小指只是一团模糊电光。

雷渝抬起这只新的右臂。

没有重量。

却能感觉到洞壁中每一丝银纹的震动。

他轻轻握拳。

整座雷音洞第一次发出真正的轰鸣。

洞外,沉寂多年的古钟自行响起。

守在洞口的老僧抬头看向乌云。

云中没有电光。

寺院所有经幡却在同一刻转向后山。

老僧合掌。

“不是重生。”

“是放下之后,才有新生。”

洞内,雷渝看着自己的银色右臂。

它并不稳定。

光芒每隔数息便会暗淡一次,肩部经络也在承受持续灼痛。

但他已经知道,问题不在于手臂。

而在于自己是否还要把它当成手臂。

雷渝站起身。

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尊模糊法相。

没有清晰面目。

也没有华服冠冕。

那人同样失去右臂。

断肩处空空荡荡。

雷渝望着他。

法相也望着雷渝。

片刻后,法相抬起左手,指向脚下。

雷渝低头。

黑石周围,不知何时出现十六块被雷劈过的木料。

每一块都只有手掌长。

形状粗糙。

像十六具尚未被雕刻的人形。

法相消散。

雷渝走到木料前。

他知道这不是赐予。

雷音洞只是把他进入之前藏在包中的雷击木,重新送到了面前。

真正要做什么,仍由他自己决定。

他拿起第一块木料。

银色右臂化为一缕极细电光,在木面上刻下第一道纹。

不是替命。

也不是替身。

只替人承受一次本该落在骨头里的伤。

雷渝刻得很慢。

第一具木傀成形时,银色右臂已经暗去大半。

他闭目休息片刻,又拿起第二块。

洞外的天,从白昼变成黑夜。

裴照川抵达联合指挥组时,会稽山外围的封锁线已经扩大到三十公里。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学校里。

操场停着军方直升机,教学楼内则挤满山河局、公安系统和地方应急部门的人。各方拥有不同地图、不同情报,也有不同命令。

没有人真正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

裴照川走进会议室时,争执正到最激烈处。

山河局要求封闭所有地井和遗迹入口,等待京城专家组到场。

地方公安主张优先搜救失踪实验体。

军方则已经在两条山脊布置了阻断线,准备直接进入地下。

裴照川没有坐主位。

他走到墙上地图前,看了一眼标注出的搜查区域。

“少了一处。”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名山河局处长问:“哪里?”

裴照川取下红笔,在北麓画了一个圈。

“山神庙。”

处长皱眉:“那里已经搜过。庙后只有枯井,井口塌陷,没有进入条件。”

裴照川看向自己的军方副官。

副官立即将一份航拍图投到屏幕上。

山神庙周边积雪看似完整,可热成像显示,井口附近地表温度比周围高出七度。更异常的是,庙后枯树上有一只山雀,在零下低温中连续停留近两个小时,生命体征却没有衰减。

山河局的人没有在意鸟。

裴照川盯着那幅图看了片刻。

蛟目微微发热。

屏幕上的热源轮廓开始发生变化。井口下方并非普通空洞,而像有数层彼此错开的空间叠在一起。

其中最深处,有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巨大圆形结构。

裴照川眼底泛起青黑色光芒。

下一瞬,剧痛沿眼眶刺入颅内。

他抬手撑住桌面。

没人看出异常。

裴照川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屏幕已经恢复正常。

“军方一组跟我进山。”

山河局处长立即阻止:“地下情况不明,联合行动必须等专家组——”

“等他们到,人已经死了。”

“裴主官,这不是单纯军事任务。”

“所以我没有命令你跟。”

裴照川转身往外走。

程主席派来的观察员坐在会议室角落,自始至终没有发言。直到裴照川离开,他才拿出手机,发送了一条极短的信息。

——目标恢复超出预期,已重新介入顾远事件。

信息发出后,他删掉记录。

可坐在前排的军方副官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证据。

也没有质问。

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操场上,直升机开始旋翼。

裴照川登机前,主治医院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没有接。

第二次响起时,电话被副官直接关机。

裴照川系好安全带,看向远处被雪云遮住的山脉。

体内钟乳灵液仍在修补经络。

每一次直升机震动,伤处都会传来沉痛。

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觉到,旧日身体留下的限制正在一点点消失。

不止突破了某一层。

而是那些原本堵塞、断裂、被迫绕行的气脉,开始重新连成完整循环。

过去他每次运劲,都像率领一支伤兵穿过崩毁的山道。力量虽强,却必须避开旧伤,绕过断脉,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如今,那些断开的道路正在重新接续。气息第一次不必绕行,也不必强冲,而是从丹田起势,贯穿脏腑与四肢,再完整回归。

裴照川抬起右手。

五指收拢。

掌心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爆响。

副官看了他一眼。

“还撑得住?”

“落地后别离我太远。”

这是回答。

也是命令。

直升机拔地而起。

同一时刻,指挥部后门驶出一辆没有军方标识的白色越野车。

车内坐着三人。

全穿着山河局借调人员的外套。

可他们袖口内侧,绣着一只闭合的黑眼。

地下第一道石门彻底裂开。

涂玄山从门后走出。

他的无相衣已经收起。

素色长衣上没有沾到半点灰尘。

长廊里十九具代身留下的残识聚集在他身后,像一片没有形状的灰雾。雾中不时浮出熟悉面孔,又迅速沉没。

第一盏青灯悬在前方。

灯火笔直。

涂玄山走近时,火焰突然向他倾斜。

青色火光落在镜片上,将他的瞳孔照成两道狭长阴影。

灯下刻着一个古老文字。

空。

涂玄山停住。

他知道岑默留下的每一道门都不是为了阻挡力量。

而是为了让进入者在通过时,暴露自己真正依赖的东西。

第一盏灯问的是“形”。

任何以肉身进入的人,都会被灯火记录其真实形态。

无相衣可以欺骗光线,却骗不过这盏灯。

代身可以复制面貌,却无法复制同一个空。

涂玄山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焰。

青火从指尖穿过,没有灼伤皮肤。

他的影子却在身后分裂成十九道。

每一道影子,都对应一具已经被岑默毁掉的代身。

它们或高或矮,或年轻或衰老。

只有脸完全相同。

涂玄山低头看着那些影子。

“你想看哪个是真的?”

他像是在问灯。

青火没有回应。

十九道影子却同时抬起头。

一瞬间,长廊中像站满了十九个涂玄山。

下一刻,他抬脚踩灭了第一盏灯。

灯座碎裂。

石壁深处传出一声类似叹息的震动。

第二层圆池旁,岑默脸色骤然变白。

第一盏灯不是普通机关。

那里面存放着他留在此地的一部分言律。

涂玄山没有破解。

也没有通过。

他直接毁掉了承载规则的“器”。

顾远看见老人嘴角渗出一线青金色血液。

“他到哪里了?”

“第一盏灯。”

“还有几盏?”

“三盏。”

“能挡多久?”

岑默擦去血迹。

“挡不住。”

第六重铜环仍未转动。

传送门中央只出现了一层极淡雾气,无法容纳任何人通过。

沈砚已经支撑不住。

孩子站在圆池中央,双腿不断发抖。每当铜环调整一次位置,他颈侧印记便会暗淡一分。

岑默走到池边。

“还缺一把钥匙。”

顾远看向木匣。

“天链?”

“不是。”

岑默望向顾远的右臂。

“是你身体里的引线。”

顾远微微一怔。

“涂玄山用它找我们。”

“同一根线,也能让门找到他来时的路。”

岑默从腰后取出木匣,放在圆池边缘。

“我要把它从你体内拉出来,接进星图。”

“会怎样?”

“可能断一条经络。”

顾远问:“最坏呢?”

“你会留在门里。”

沈砚立即走出圆池。

“不行。”

这是孩子自醒来后,第一次说得如此清楚。

他挡在顾远面前,苍白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却异常固执。

岑默看着他。

“不开门,大家都留在这里。”

沈砚摇头。

“那就不走。”

顾远伸手把他拉到身后。

“进去。”

孩子不动。

顾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在疗养院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没人会来?”

沈砚眼圈突然红了。

“我去了。”

顾远把他推回圆池。

“现在轮到你先走。”

孩子仍抓着他的袖口。

顾远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走向星图边缘。

岑默已经取出一根青金色细针。

针比白韶使用的针更长,针身中空,里面流动着淡淡光芒。

“这根线一旦离体,涂玄山会立刻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

“他会更快。”

顾远坐下,挽起右袖。

“那就快一点。”

岑默将针尖对准掌心旧伤。

第二盏青灯在远处熄灭。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涂玄山已经开始走向第三道门。

岑默落针。

青金色长针沿顾远掌心刺入,顺着红线逆行而上。

剧痛没有立即出现。

最初只是麻。

随后,顾远感觉整条右臂像被人从骨头里缓慢剥开。

红线开始挣扎。

它不再向心口钻,而是沿着来路疯狂后退。皮肤下凸起一条细长痕迹,从肩部经过肘弯,一路爬向掌心。

岑默五指一扣。

“出。”

红线从顾远掌心伤口中露出半寸。

它不是线。

而是一条比发丝更细的活物,表面布满肉眼难见的环形节片。离开身体后,它仍在空气中弯曲,想要重新钻回血肉。

岑默用两指夹住。

青金色光芒沿红线迅速蔓延。

圆池中的星图亮起。

沈砚脚下那枚门形印记骤然打开。

第六重铜环终于开始转动。

与此同时,第三盏青灯前,涂玄山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

黑色戒指深处,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灼痛。

那条留在顾远身体里的引线,正在被人反过来使用。

涂玄山没有恼怒。

反而笑了一下。

“岑教授。”

“您终于肯开门了。”

他抬头看向第三盏灯。

灯下刻着另一个字。

无。

涂玄山没有再毁灯。

他摘下金框眼镜,收入衣襟。

随后闭上眼睛。

身体的轮廓开始变淡。

不是无相衣。

皮肤、衣物、呼吸,甚至存在于这片空间中的痕迹,都在一点点消失。

第三盏灯前,明明仍站着一个人。

灯火却再也照不到他。

下一瞬。

圆池旁的天链木匣,轻轻响了一声。

岑默骤然抬头。

匣盖没有打开。

里面的金链却像感知到主人之外的另一种呼唤,第一次自行震动起来。

老人脸色彻底沉下。

涂玄山来到这里,真正依靠的并不是红线。

他早已在天链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