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涵与520一起分析过，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感情线,走得绝对没有问题,可以说算得上是人类小说中,十分标准的甜宠文男主模板。

但容妃却看着他,带着几分无奈地笑了。

“陛下，”容妃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哪怕全天下都相信您爱臣妾至深,可你我都深知并不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朕并不明白。”方宇涵皱眉道。

容妃轻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箱笼,道：“这是这些年来，陛下赏赐给臣妾的物件。臣妾丝毫未曾取用，都收拾在这里，陛下请收回去吧。”

“朕赐给你，那就是你的，朕不会收回。”方宇涵道。

容妃淡淡一笑,道：“可是，臣妾就算留着也没什么用。”

“何出此言？”方宇涵问道。

容妃站起身来，随手打开一只箱笼，道：“这是陛下这些年赐给臣妾的珍贵布料,都是各地进贡来的极品布料。蜀锦，云锦，缂丝……无所不包，价值连城。放眼京城名媛贵妇,没有一个比得上臣妾的——陛下确实有心了。”

方宇涵闻言点了点头，自觉自己做得很对。

将最珍贵的东西无条件地提供给女主角，这是一个体贴的甜宠文男主角应该做的。

“可是……陛下可曾见我用过这些料子？”容妃问道。

方宇涵闻言一愣。

这种事，他怎么会知道？各地每年都会进贡成百上千匹布料，他一向都让挑最好的给容妃送去。

至于都有哪些，各是什么花色——日理万机的皇帝，怎么可能记得这种琐事？

容妃自己不说，他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容妃究竟有没有穿用过。

“从未。”容妃轻声笑道，“陛下赐给臣妾的这些珍贵布料，臣妾从未取用一寸半分。可是陛下也从未发现过……”

“为何不用？”方宇涵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陛下可知道臣妾喜欢什么颜色？”

容妃旋即自己答道：“臣妾喜欢湖水绿、天青蓝。臣妾的衣服，一贯都只用这两个颜色。”

方宇涵的目光从容妃身上水色衫裙，移到那打开的箱笼之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容妃会那么说了。

“陛下赐给臣妾的料子，都是红色的。”容妃笑道，“那么珍贵、那么美的料子，各种各样的红……天下最美的红色衣料，大概都在这里了。

可是，它们不是臣妾的。臣妾不知道在陛下心中，那适合红色，喜欢穿红色的人是谁……但臣妾很肯定，那绝不是我。”

方宇涵神色复杂，无法反驳。

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哪怕再不记得布料的种类，他也不可能看不出红色与水色的区别。

容妃从未穿过红色的衣服，可他却执拗地给她送了整整三年的红色衣料——如果这样，容妃还能相信自己是真心爱她，那才是奇迹。

“陛下再看这里。”容妃动作未停，转身又打开一个箱笼。

那是满满一箱的华丽衣裙，和与之相配套的首饰。

“这些设计精巧，做工华丽的舞衣，是陛下专门命人为我做的吧？”容妃问道。

方宇涵没说话，点点头，默认了。

“可是，臣妾并不会跳舞。”容妃道，“臣妾从没有在陛下面前跳过舞，也从不曾从任何角度透露过臣妾擅长此道……为何陛下会送臣妾如此多的舞衣呢？”

方宇涵的神色不禁有些尴尬。

一般认知中，来自西域的公主，不都应该是能歌善舞的嘛？他怎么想得到，容妃竟然不会跳舞？

“臣妾喜欢白茶多过绿茶，臣妾偏爱木槿多过牡丹，臣妾喜欢泼墨山水画多过工笔仕女，臣妾喜欢水色江南多过荒漠高山……”容妃秋水一般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方宇涵说道。

“还有这宫殿，修得真好。地下还专门安置了地龙，哪怕冬天也一点都不觉得冷。”容妃又道，“可臣妾来自北方，本就不怕冷，反倒更喜欢水榭回廊。”

“然而这些，陛下您从来都不知道。”容妃叹息道。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朕……”方宇涵干巴巴地辩解。

话才出口，他便觉得十分尴尬。

情商再低，他也是研究过很多攻略的。他知道这些事情应该由他主动去了解，而不是由对方直白地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

明明在朝堂之上，他能够掌握所有朝臣的性格弱点以及喜好，知晓那些朝臣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背地里有什么小动作……这些，一丝一毫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但是对容妃，他却连对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这么低级的错误，尴尬得让他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是的，他骗不了人，他没有爱上容妃。

即便全天下都相信他深爱容妃，他却骗不了容妃，更骗不过自己。

他对容妃的好，全部都只是浮于表面。

他从未站在容妃的立场思考过：她究竟喜欢什么，又真的想要什么。

——难怪越凌会说他比3344更像一个系统。

他理智，客观，却根本没有学会，要如何才能真正爱上一个人。

“那你为何如今才说……要走？”沉默了良久之后，方宇涵这才问道。

在重掌朝政之后，方宇涵就下了令：当初逃去江南的嫔妃可以自行返家，另行婚配。若无处可去的，便安置在江南行宫中。

那时如果容妃想走，他一定不会横加阻拦。

可当时容妃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以为，这代表容妃对他，是有情的。

既对他有情，又为何如此轻易放弃？

他确实做得还不够好，可他并没有对别的女子另眼相看，容妃难道就这么毫不争取，说放就放？

容妃看着方宇涵，她的眼神中现出几分宽容。

“我留下，是为了皇后娘娘。”容妃说道。

方宇涵意外地扬了扬眉，全然没想到，会听到这答案。

“皇后之死，与你无关。”方宇涵道。

朱皇后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是为了能让苍炎百姓早日摆脱战乱之苦。而未能察觉到她的想法，是他的过错。

这一切，都与容妃无关。

容妃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无论如何，皇后保护过我。即便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她依然优先考虑了我的安危。皇后娘娘的恩情，我不能不报。”

“皇后娘娘直到最后，念着的，都是苍炎国的百姓。”容妃道，“她不在了，我愿意代替她留在陛下身边，尽皇后应尽的职责，辅佐陛下重建太平盛世。”

方宇涵闻言，摸了摸鼻子。

他以为容妃留在京城是为了他，没想到完全会错了意，人家是为了报答皇后娘娘的恩情。

“当然，陛下也保护过我，对我有知遇之恩。”容妃看出方宇涵在想什么，莞尔道，“所以，为了陛下，为了皇后娘娘，我都不能一走了之。”

“那为什么，你现在又要离开了呢？”方宇涵问道。

“因为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容妃道，“如今朝堂安稳，陛下无需我再联络官员家眷，以稳定人心。

政治清明，这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大都刚正不阿，能力卓越，陛下也不再需要我的建言。

后宫稳定，皇后娘娘当初制定的规则本就合理，如今清除积弊，剔除尽不安分守己的人，可谓十分安稳。”

说到这里，容妃顿了顿，又道：“陛下接下来无论是要另立新后，还是召回江南的娘娘们，亦或等到日后，将后宫交到将来的太子妃手里……都不会再出乱子。

臣妾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皇后娘娘曾经告诉臣妾……她说苍炎的江南很美，让我有空一定要去走一走、看一看。”容妃最后道，“如今，我想是时候了。

我要好好的走遍江南，走遍整个苍炎——好好看一看，皇后娘娘为之付出一切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越凌听到这里，不禁扶额叹息。

她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忧国忧民的皇后形象塑造得过于完美？

她单知道，男主角会为了白月光冷落女主角；却怎么都想不到，女主角会为了白月光（女）把男主角给甩了啊！

这又不是百合文！容妃的性向一直都很正常！当初两人一起在北漠当俘虏时，她还试探过！

那个时候，容妃明明对景元帝是很有些意思的！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掀桌(╯‵□′)╯︵┻━┻！

方宇涵！搞砸了就去追啊！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拿出追妻火葬场的剧本，满天下去追，去道歉就行了么！

烈女怕缠郎不懂吗？！

眼下苍炎局势稳定，国力复苏。你哪怕公费巡幸江南，顺便追老婆，也根本没人会说你半句啊！

“陛下……为何不挽留容妃娘娘？”越凌气得咬牙切齿，但面上仍要维持平静克制。

“……朕并不想。”方宇涵沉吟良久，干脆地回答。

其实容妃刚离开的时候，520就催促过他。

“主人，没关系的！容妃肯定就是越凌小姐，她给你安排的很明显是追妻火葬场的剧情！

咱们之前都分析过了，如今既然避免不了，按照剧情去追就行了。”520道。

见方宇涵情绪不高，520想了想，又宽慰道：“主人，这也没什么的。人类小说剧情中，也经常能见到这种事情。

男主角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忽略身边的女主角，导致女主角失望远走他乡。

这时只要男主角幡然悔悟，明白自己的心意，勇敢地追上去，死缠烂打求原谅，女主角就算一开始不搭理，最后都还是会原谅他的。”

见方宇涵依旧呆呆的，没有什么反应，520又道：“容妃娘娘对主人绝对是有好感的，主人也并没有做真正伤害她的事情。最多就是对她不够上心，对她的好没有落在实处。

咱们既然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那主人只要改正这一点，追上去求她回心转意应该不难。”

方宇涵没有作声。

他知道，520说得都对。

容妃喜欢他，他确实也能感觉到；他也明白，是他做得不够好，让她失望了，她才会选择离开。

若是他能改正的话——

方宇涵突然觉得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之感，甚至比他连续数日不休不眠处理公事，几天几夜追击北漠军队的时候都更疲惫。

想要追回容妃，确实不难。

她虽然走了，但整个苍炎都在他掌控之中，想要知道容妃的下落，易如反掌。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能找到容妃。

而要挽回容妃的心意，更不难。

他之前只是忽略了容妃的感受，如今只要拿出自己对待朝臣们的观察力来，了解容妃的喜好一点也不难。

只要他肯对容妃上心，容妃回心转意不过是时间问题。

方宇涵承认，就景元帝目前的情况，容妃依旧是最适合他的伴侣。

他也习惯了容妃陪伴在自己身边，两人配合默契，一起处理各种前朝后宫的各项事务。

与之前几个世界中让他觉得突兀奇怪又没必要的感情对象不同，他与容妃的感情是建立在相互了解，充分信任的基础之上的。

按理说，这就是符合逻辑的，也确实是水到渠成的。

如今虽然出现了一些小瑕疵……那也无伤大雅。只要他愿意，很快就可以挽回。

是的，很快……

可是……他就是突然不想那么做。

不符合逻辑、没有道理、想不出原因——方宇涵就只是不想再追逐下去了。

也许他真的不具备人类的感情吧？容妃明明才刚离开，他就迅速想不起……这位在他身边陪伴了三年的女人的容貌。

与此同时，明明早就应该被他淡忘的，那本就没见过几面的皇后——朱弦的面孔，却在他心头愈发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她眼神清澈，安静地听着他的安排，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后宫人员撤出京城的样子……

她身着战袍，神采奕奕地站在城墙之下，挽弓而射的样子……

她满身风霜，风尘仆仆赶到敌军阵营，坚定坚决用自己换取他自由的样子……

她神情淡然，嘴角含笑地站在两军阵前，看着他选择容妃，放弃了她的样子……

她目光锐利，一刀封喉了结北漠摄政王的性命，浑身染血，却依旧从容的样子……

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涌出。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原来他什么都不曾忘记。

他爱上的人，不应该是她。

他没有任何理由爱上她。

那个女人不爱他。

他们几乎没有接触。

他不了解她。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和心中的抱负……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

他不应该为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耗费时间与精力。

可是，所有的没道理，不应该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真的……很想她。

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不停在他脑海中回旋。她的一颦一笑都如烙印般清晰。

那些他以为自己从未关注过的细节，历历在目。

他的心，比他的头脑更加诚实。早早便将那人的模样，纂刻进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