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秦老退了(1 / 1)

秦岳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布中山装站在台上,口袋上别着故宫的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一样洪亮,压过了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

“我今年七十三了,在故宫干了四十六年。”

“这些年经我手鉴定的东西,少说也有十几万件。”

“有人问我退下来有没有遗憾——说实话,没有。”

“我最大的幸运不是鉴定了多少国宝,是在退休之前,找到了能接我班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飞身上。

“故宫特聘研究员的正式聘书,我已经签了字。”

“推荐担任海外流失文物追索研究中心副主任的建议,也交到了院办。”

“林先生的眼力不属于任何机构——它属于所有研究者,属于这个行业,属于这个国家。”

掌声响起时,秦岳从台上走下来,把聘书直接递到林飞手里。

台下有人起哄让林飞上台讲两句,林飞站起来只说了几句话。

他感谢秦老的信任,但坦言自己暂时无法长期离开云城——妻子产后恢复还需要半年,儿子刚满百天需要父亲在身边,省博物院的工作还没交出去,古玩街的商户们还在等他回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海外追索的事,随叫随到。”

“只要国家需要,我随时登机。”

秦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早猜到他会这么回答。

散场后秦岳把林飞拉到故宫北墙外散步。

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每次林飞来京城,秦岳都会在饭后拉他出来走走。

北墙外种着一排老槐树,落叶在脚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年你爷爷也这样陪我走过这条路。”

秦岳停在一棵最粗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

“我俩认识的时候,都才三十出头。他在云城,我在京城,一年见不了两次面。”

“但每次见面,都要从这条路走到角楼再走回来。”

“他说人一辈子能做成一件事就不容易了——他做成了天魔瞳的传承,我做成了流失文物的追索。”

“我们这辈人的事,差不多做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飞。

暮色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林飞年轻的肩膀上。

“天眼不只是看古董的,是看世道人心。”

“你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就要替我们这些老眼昏花的人多看看这个世道。”

离开前秦岳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旧口罩包着的小木盒,递给林飞。

盒子很小,木头纹理细腻,边角被磨得发亮——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的光泽。

林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紫檀木珠子,表面温润如玉,包浆厚重。

珠子上没有任何雕刻。

“你爷爷以前寄给我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自己磨的。”

“他说天魔瞳的传人,身上要带一颗紫檀珠子,时刻提醒自己:好东西都是时间磨出来的。”

“现在我传给你。你爷爷走了,我也退了以后这条路,就靠你一个人走了。”

林飞把木盒盖上,没有打开。

两只拇指按在盒盖上,感受着那层被秦岳体温焐热的木质表面。

回程高铁上林飞靠着座椅打开手机相册。

一张张翻过这些年的照片。

他低头给苏清雪发了条消息。

“秦老退了。以后故宫的事,我们再慢慢扛。”

发送键按下后手机屏幕暗了一瞬,随即亮起苏清雪的回信。

她把念安刚睡着、自己正坐在宝宝床边翻看教育中心下一期活动的策划案这些琐事一一告诉他,最后是一句“我们等你回来”。

林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上。

列车正穿过一片不知名的田野,窗外没有灯火,只有天际最后一道深紫色的暮光。

秦岳今晚大概还在老槐树下散步——只是身边不再有人陪他走到角楼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旧口罩包裹的小木盒,想起师傅躺在病床上歪着头睡着的样子,也想起更久以前爷爷蹲在地上看铜炉的午后。

爷爷走时他年少无知,很多年后才明白那颗紫檀珠子到底在磨什么。

如今秦岳也退了。

有些担子不是一代人能挑完的,但好在每一代都有人接。

林念安半岁了。

王秀珍一大早就来了,抱着一大罐亲手磨的米粉,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都在抖。

林国华跟在后面,左手拎着家里最后一批收下来的柿子,右手攥着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对银手镯,他特意去老银铺订的,内侧刻了“平安”两个字。

王秀珍一进门就把米粉罐往林飞怀里一塞,直奔婴儿房,嘴里念叨着“奶奶来看我们念安了”。

乔远山拄着拐杖从医院出来,身体恢复得不错,面色红润了不少。

师娘在旁边看着他不让他碰酒杯,他趁师娘不注意偷偷端起一杯跟林飞碰了一下。

周明德也来了,他送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古董,而是一支他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杆上的漆色已经被磨得斑驳,笔尖是暗金色的,上面还残留着他父亲年轻时惯用的蓝黑墨水痕迹。

他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希望念安以后写字好看。

方怡从博物院赶来,蹲在婴儿椅旁边跟念安对拍,小家伙咯咯笑着伸出两只小肉手,把她的食指攥住不肯松开。

秦老板送来一个翡翠玉锁——冰种飘绿,雕工精细,红绳串着端端正正挂在念安的脖子上。

李明抱进来一个自己用红纸糊的百宝盒,里面塞满了古玩街每家商户凑的小玩意:孙老板送的一小块翡翠边角料,马老板送的一枚清代铜钱,黄老板送的一只他自己编的中国结。

龙哥端着酒杯站起来,张了张嘴,半天没想好说什么。

旁边的秦天小声提醒他说“干爹你倒是说两句”,龙哥瞪了他一眼,最后仰头干了一整杯,对着念安的方向晃了晃空杯子。

“念安,你爸是我见过最牛的人。”

“你以后不用牛过你爸,健健康康就行。”

吃饱喝足,大家陆续散去。

方怡留下来帮苏清雪收拾餐具,在厨房里把盘子一个个擦干码进碗柜时忽然停了手。

林飞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下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