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爷在江湖上，发了一则召集令。

天还没亮，君城城东门就开始集结人马。

一拨一拨的人，从各处往城门口赶。

有骑马的，有赶车的，还有背着刀、扛着棍的。

全是江湖上的散兵游勇。

有的从前一夜就等在城外。

有的是天没亮被人敲开门的。

“侃爷说了，去了，就给银子。”

“给多少？”

“你去了就知道。”

有人不来。

“侃爷都那样了，还去？”

可更多的人还是来了。

不来不行。

侃爷虽然废了，可他这些年树起来的威还在。

再加上有些人的营生，本就在他的铺子里、路子上。

他一开口，不去，往后在君城就别混了。

到了晌午，城东门外已经黑压压一片。

三四千人，乱糟糟地站着、坐着。

有的在骂天，有的在赌钱，有的歪在树底下打盹。

没人给他们发粮，没人给他们排阵形，也没人给他们发银子。

所有人都等着一个人。

山庄里。

侃爷坐在木轮车上，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动不了。

亲信在屋里来回跑。

一箱一箱的东西往车上搬。

有古玩。

有字画。

有金银。

箱子压着箱子，装了一车又一车。

侃爷看着他们搬，没说话。

亲信过来，把一盒银票放在他腿上。

“爷，这个您抱着。”

侃爷抬手接，用那条断了手筋的胳膊，把盒子往怀里揽了揽。

“再快点。”

他只说了三个字。

亲信又拼命地催起来。

“都快点，天黑之前，就得动身。”

有人问。

“爷，庄子上这些奴仆怎么办？”

侃爷眼皮都没抬。

“不用管，都扔在庄子上。”

“那……要不要卖了，或者打发走？”

“不用。

有他们在，还显得我没走。

真动了他们，反倒打草惊蛇。”

亲信点头。

“那几位姨奶奶呢？”

“挑两个贴身的带上，剩下的，扔下。”

又收拾了一阵。

亲信过来禀报。

“爷，公子那边，准备好了。”

侃爷问。

“他现在怎么样了？”

“公子伤太重，疼得不行。

郎中给开了安睡的药，人现在睡着。

抬着走，路上也遭不了罪。”

侃爷点头，一挥手。

“走。”

一行人推着木轮车，抬着担架，往山庄门口走。

刚到庄门口。

一队人马堵在了门前。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翻身下马，朝侃爷拱了拱手。

“侃爷，大公子有令，请你儿子去府上做客。”

侃爷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姓韩的，这是想把他儿子带走，当人质。

他们父子俩，今天恐怕只能走一个。

他转头，看了一眼担架。

担架上，儿子昏睡着，脸还是青的。

从生下来那天起，他就没亏待过这个儿子。

花钱如流水，他也一直供着。

如今被人废了，传宗接代也指望不上了。

带在身边，就是个累赘。

他闭上眼，一咬牙，一狠心。

“抬走吧。”

亲信一愣。

“侃爷……”

侃爷抬眼，用眼神止住他。

亲信把话咽了回去。

担架被抬走了。

侃爷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眼眶泛红。

他那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而自己这一跑，韩大公子若知道了，恐怕不会留他儿子一命。

他又用那只断了手筋的胳膊，死死揽着怀里的盒子。

过了一会儿，他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变得荫翳，坚定。

“走，去东门。”

一行人，好几辆马车，出了山庄，往东门去了。

东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还在等。

有人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侃爷来了！”

“侃爷！”

侃爷被推到人前。

他抬起那只能软趴趴垂着的手，朝众人挥了挥。

“诸位。”

他声音不大，可人群静了下来。

“石磊，抢我生意，烧我铺子，还伤我儿子。

这个仇，我侃爷必须报。”

他顿了顿。

“今日，我带你们去云城，把石家山庄推平了！”

人群一阵骚动。

“推了石家山庄！”

侃爷下令。

“走！去云城！”

大部队开始动，前头的人先开拔。

队伍往云城方向走，浩浩荡荡而去。

没人注意到，队伍后头，一辆木轮车被推着，也在往前走。

车上那个人，低着头，看着跟侃爷有七八分像。

可那不是他。

就在队伍开拔，众人乱哄哄往前走的时候。

人群后头，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离了队伍。

马车里，侃爷躺着，身边是亲信和两个贴身护卫。

亲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后头。

那支大队伍，还在往云城去。

车帘落下，亲信低声命令马夫。

“车赶快点。”

马车速度加快，方向往云城相反的方向去了。

云城外。

石磊听到信儿，也是在头一天夜里就开始集结了。

到第二天晌午，城门外已经站满了。

五六千人，列成几阵。

最前排，是盾牌手。

一面一面厚木盾，戳在地上，连成一堵墙。

盾牌后头，是长枪手。

枪尖朝外，压着前头。

两边的高坡上，站着弓弩手。

弩已上弦，箭在弦上。

再往后，是拿刀的，拿棍的，还有几排扛着斩马刀的。

那刀又长又沉，刃口磨得发亮。

阵型摆得整整齐齐。

石磊站在最前头的高地上。

他看着远处。

远处，烟尘起来了。

那是侃爷那三四千人，正往这边走。

走得很乱。

前头的人挤着，后头的人拖沓。

有人扛着刀，有人拎着棍。

有的连兵器都没拿。

他们原本气势不小，可走到近处，脚步就慢下来了。

再近些，前面的人陆续站住了。

石磊阵营前头，那一排盾墙，那一排排枪尖，那两边高坡上的弓弩。

这是摆好了阵，准备狠狠杀他们一波啊？

就这架势，谁看谁心里不发怵。

“这……”

“这他娘的是打仗啊。”

“侃爷不是说，就是去推个山庄吗？”

“这叫推个山庄，老子看着怎么是咱们要完蛋呢？”

没人再往前走。

三四千人，卡在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石磊站在高地上，拔高嗓门开口了。

“诸位江湖朋友，石某知道你们也是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压过了风。

“可你们也许不知道一件事。

让你们来拼命的那个侃爷，在你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底下一下静了。

“跑了？”

“不可能！”

可更多的人，回头看向队伍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