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何府出来，拐上了君城的大街。

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响。

小石头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回看了一眼。

何府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放下帘子，转过头。

“哥。”

“嗯？”

“我看何公子，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个庄子。”

石磊笑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那么大一座庄子，你送出去，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小石头皱着眉。

“这个庄子，应该比咱们在云城那个庄子更好，可他怎么……”

石磊没马上答。

他看着弟弟那张脸。

十几岁的年纪，眼睛清亮，眉头皱着，是真不明白。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被他护得太好了。

可他是个男儿。

男儿不能一辈子这么单纯。

既然今天问了，那就跟他讲一讲。

“这不是一个庄子的事。”

石磊开口。

“君城，跟云城不一样。

这里水太深。

咱们在云城，上上下下都通气，出了事有人兜。

可在这儿，咱们上下都不通。

光有一个庄子，是站不住的。”

小石头听着。

石磊继续道：

“如果咱们全家都搬过来，那是把自己放进险地。

这里被上面控制得太厉害，不是咱们江湖势力随便耍横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还有一层。

这个庄子交出去，是个态度。

表明咱们愿意跟何公子成为从属关系。”

小石头愣了一下。

“从属？”

“对。”

石磊点头。

“你看这几次，咱们跟侃爷的每场冲突。

要是没有何公子，在暗处替咱们打招呼，现在咱们早就成了通缉犯、阶下囚了。”

小石头还是有点不服气。

“可那个侃爷，我听说了，他无恶不作，祸害百姓。

咱们收拾他，不就是替天行道吗？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王法也不该容他。”

石磊看着弟弟。

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他缓缓道。

“所谓王法，是掌握在一些世家贵族手里的。

他们说谁有罪，谁就有罪。说谁无罪，谁就无罪。”

他顿了顿。

“要不，侃爷那样的人，恶事做尽，怎么还能过人上人的日子？”

小石头张了张嘴。

石磊接着道：

“咱们也一样。

只要咱们也有靠山，很多事，不但不违法，还会成被保护的一方。”

小石头呆呆地坐着。

他脑子里翻着这些天家里的事。

哥哥被抓，被关，被打。

没有任何罪名。

直到人放出来了，也没个说法。

他这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

半晌，他才小声问。

“那朝堂上，就没一个好官吗？就没有一个不跟他们勾结的直臣吗？”

石磊想了片刻。

“好官，也许有。”

他说。

“寒门学子，一朝高中，最初大概也想做个好官。

可入了这个大染缸，就没法再做好了。”

他看着弟弟。

“想做好官，你就得做好一辈子待在底下的打算。

永远也别想升上去。”

他停了停，等着小石头消化思考一下。

“一生碌碌无为还算奢侈的。

一旦碰到上头出事，那些没站队的，第一个就是被推出去顶罪的。”

小石头的眼神，变了。

石磊继续说：

“那些进了官场，看出门道的人，都一门心思往上爬。

每升一级，都得拿银子上下打点。

升了一级，还想再升，就得拿更多的银子。”

他顿了顿。

“这银子，从哪儿来？靠那点俸禄？基本刮的都是民脂民膏。”

“若是不刮，就孝敬不了上头，就升不了官。

可升官之后呢？为了填上花出去的，还得接着刮。

所以能升上去的官，基本都清不了。

世家子弟也一样。

家族培养他，替他铺路。

那家族的利益、站队、要做的事，他就得去做。

这也是一笔交易。”

小石头听完，久久没说话。

他眼神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哥……那我还要不要考功名？我还要不要入朝为官了？”

石磊看着他，心里也在打鼓。

这个弟弟，性子单纯。

真进了官场，怕是要吃亏。

可这话，他不能说死。

“那得看你。”

他说。

“你想为官，就为官。你想为民，就为民。”

他顿了顿。

“可你得知道一件事。

人活着，总是有难题。

无论为官、为民、为军、为匪，都有解不完的难事。”

他看着弟弟。

“越是底下的人，命越不由自主。

所以才有人去争，去拼命往上爬。

光躲，是躲不过这个世道。”

小石头听完最后这一句，坐在那儿，愣了片刻。

眼里那点迷茫，却慢慢散了。

他忽然抬起头。

“哥。”

他声音脆生生的。

“我想好了。

我要做官！我要往上走！我要做人上人！”

他顿了顿。

“我要护着你，护着娘，护着嫂子和姐姐。

我是家里的男子汉，不能什么都让你扛。我也要为家里出一份力。”

石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弟弟会说出这番话。

他喉头有点发紧。

半晌，他才抬起手，拍了拍弟弟的肩。

“好。”

声音有点哑。

“那你好好学。

将来你的仕途，哥替你想办法铺。

咱们不刮民脂民膏，只在正路上赚银子。

你想做个好官，想造福百姓，哥都支持你。”

小石头眼睛一下亮了。

他从对面挪过来，坐到他哥身旁，挎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

“哥，你可真好！”

他咧嘴笑。

“听完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敞亮了。”

石磊看着他。

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

心里想的却是：一次别跟这小家伙说太多。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慢慢来吧。

只要不在官场吃大亏，磨着磨着，总会成长起来。

君城。

韩公子这处温泉庄子，修在城郊。

院里引着温泉，水汽常年不散。

廊下摆着软榻，榻边搁着茶炉。

他常住在这儿，城里的事，除非必要，他不怎么露面。

仇斩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庄子外头，那两百个暗卫，全候在林子边上，没一个进庄。

他自己穿得普通，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一根布带，脚上一双旧靴。

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他生得很瘦，颧骨也高，一双眼又细又深，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怎么抬。

可那双眼，一直在动。

他走路没声，进屋的时候，门帘都没怎么晃。

韩公子早在堂里等着。

他一见仇斩，脸上就有了笑。

“仇斩，你可算来了。”

仇斩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小的仇斩，见过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