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对拳(1 / 1)

第64章对拳

钱家堡。

摘星楼,顶层密室。

一位气息渊深的中年男子端坐案前,双眸沉静如渊,偶有精芒流转,笔下势走龙蛇,墨迹淋漓,锋锐之意透纸而出。

一个「战」字。

恰在此时,叩门声起。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进。」男子声线平稳,不辨喜怒。

钱家老管家钱云舒推门而入,双手将一本薄册呈至钱峰面前,神色恭敬道:「公子,临江城武考大比的结果,出来了。」

钱家虽偏居钱家堡一隅,然在临江城中布下的耳目,却从来不缺。

「好。」钱峰搁下狼毫,随手接过册子,「云叔,可有何特别之处?」

钱云舒抱拳回道:「回公子,倒无多少特别。只是您先前看好的那个陆青,在擂台上遭天龙武馆下了死手,筋骨俱废,怕是武道之路就此断绝,此生再难寸进。」

「空有一副好根骨,心性却稚拙至此————可惜了。」钱峰语气淡得像在评说今日茶汤浓淡,顺手便翻过这一页,「还有其他么?

,「萧逸尘此番夺魁,号称化劲之下第一人。这段时日,天龙武馆连番踢馆,折辱同行,怕是要张狂一时了。」钱云舒语带隐忧。

「天龙武馆野心不仅于此,」钱峰眉头微蹙,「但萧逸尘倒是个可造之材————根骨不凡,胆识过人,当然,心气也高。」

「只是,其父萧长风这段时日与商盟谢家、程家往来频密,关系愈发亲近了。」钱云舒轻叹一声。

「那样的话————也一样可惜了。」钱峰眸中寒芒一闪即敛,复归古井无波。

「余下诸人,要么背后东主是商盟中人,要么根骨资质平平,已难再有进境————」

钱云舒话犹未竟,便被钱峰打断:「这第五名李元,竟也出在青牛武社门下,背后资助者乃是————梁记肉铺?————倒有几分意思。」

钱峰面上头一回泛起一丝笑意,「此人底细可曾查探过,什么来路?」

钱云舒回道:「公子,此人堪称本届最大黑马。出身寒微,行事苟且而低调,平日寡言少语,毫不起眼。谁料甫一出手,便有惊人之举。」

「哦?」钱峰兴致愈浓,「青牛武社林老鬼,一门心思可是全扑在陆青身上,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罢。」

钱云舒赔笑两声,「此人,公子倒是见过的。」

「哦?」

「公子可还记得,巡守营押送宝兵甲胄那日,前来接洽的人员中,为首那名少年头领?

「」

钱峰略一沉吟,眸中精光倏然一闪,「原来是他。当日便觉此人气息沉着稳练,如今想来,好深的心机,竟一直在藏拙。」

钱峰目光重又落回簿册上「李元」二字,「可有门路联上此人?」

「公子可是想招揽此人,押宝栽培?只是听闻,他根骨寻常,甚至可说低劣。接连叩关明劲、暗劲,属实是气运占了大头。」

钱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若说靠运气叩关明劲,倒也不足为奇,便是根骨再劣之人,只要锤炼气血得法,亦有二三成的机缘破关。

若说靠运气突破暗劲,运势滔天,也并非绝无可能,毕竟数千上万人中,总还是有那么几个被天道春顾的幸运儿。

可若将这二者连在一处,既侥幸入了明劲,又侥幸通了暗劲————此事,便透着蹊跷了。

甚至可以说,几无可能。

这李元小子,应是有些手段。

钱峰心中一时踌躇。

然而,李元根骨平庸,又是不争的事实。

而,叩关化劲,可不仅仅是只靠机缘气运就能成功的。

不成化劲,终难堪大用。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待他踏入化劲,再作计较。

钱峰主意已定,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云叔不必再费心托人联络了。」

严家,气氛已凝如铁铸冰封。

.

大堂内,七具尸首覆着惨白麻布,在地面一字排开。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地下河特有的阴湿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麻布掀开,露出底下狰狞伤口,皆是自后颈、背心等要害处袭入,狠辣利落,分明是趁人精疲力竭、毫无防备时下的死手。

衣衫破碎处,还能看见未及卸下的皮甲与捕兽用具。

梁严氏,严家真正的幕后掌舵人,一袭素衣站在最前。

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再无声息的脸孔,喉间翻滚的怒涛与悲怆,被硬生生咽下,只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谁干的?」

身旁的大管家张伟,脸上血色褪尽,拳头攥得咯咯响,嘶声道:「是天龙武馆的穿云手」,还有程家护院的制式刀法————错不了。咱们的人刚从鬼哭涧」水道出来,气力耗尽,就————」

话未尽,意已明。

钱、宋、谢、程,临江城四大家族,排名不分先后。

程家之实力,远不是小小严家可比的。

堂中死寂,只闻几个年轻子弟压抑不住的牙关颤抖声。

「程家————」梁严氏缓缓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赤红,「这是不给我严家留活路了。」

那条隐秘水道,可深入地下河捕获珍稀异兽,虽险象环生,却是家族根基所在。

程家觊觎已久,往日小动作不断,如今竟悍然勾结天龙武馆,行此绝户之计!

「程家————晌午派人递了话。」张伟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刮着众人的耳膜,「捕兽队拼死带出来的那几条琉璃鱼」,在他们手里。想要回去,就得按老规矩,「对拳」定输赢。咱们赢了,鱼归还,往后各行其道;若是输了————」

琉璃鱼乃是宝鱼,对武者练功有极大的襄助之效,效用不在银角羚羊之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极其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若是输了,咱们————须让出鬼哭涧」水道及地下河的营生,永远不得再涉足。」

轰—

话语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鸣心颤。

让出水道,无异于自断经脉,将祖业拱手让人,严家上下日后何以维生?

「他们是要吸干我严家最后一滴血,再将骨头都碾碎!」梁严氏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身旁茶几上,硬木桌角应声碎裂。她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火焰,「退无可退,唯有死战!这拳,必须对!」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若露了半分怯,明日程家的刀就会架上所有严家人的脖颈。

张伟面上愁苦更深。

此番遇袭,严家好手折损近半,余者人人带伤,精气神皆被击垮。

程家与天龙武馆既然敢设此局,早有强手压阵。

正是那武举大考名列第一的萧逸尘。

严家,远远不及。

他并非没有尝试求援。

往日称兄道弟的几家,如今或避而不见,或言语推搪。

墙倒众人推,树倒糊散,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也不愿为了援手而开罪程家。

程家此举,蓄谋已久,毒辣至极,分明是要将严家赖以生存的命脉连根拔起,吞吃入腹。

「唉!」张伟长叹一声,背脊似乎更佝偻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望,「或许————只能请陈青一试了。」

陈青,严家倾尽全力培养的苗子,天赋卓绝,心性坚韧。

数月之前,此人尝试叩关内劲,不幸失败,一缕经脉震断。

严家不惜代价,将家族珍藏的宝药、异兽精元为其续接经脉。

如今外伤虽愈,内里究竟恢复几何,却无人知晓。

每次问及,陈青总是沉默以对,或只含糊道「尚可」。

梁严氏闻言,肩头微微一垮,那支撑着她的凌厉气势,似乎也随之泄去几分。

她望着堂中惨白的尸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终是彻底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有这样了。

次日清晨,寒露未晞。

梁柏步履带风,眼底布满血丝,径直闯入城西的晨星武馆。

他在后院练功场找到了陈青。

陈青刚刚打完一套拳,气血奔涌,浑身蒸腾著白色汗气。

他随手抓起肩上的粗布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脖颈和胸膛的汗水,气息均匀绵长。

见梁柏神色仓惶疾步而来,他动作微顿,脸上适时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梁老哥?您怎么寻到这儿来了,脸色这般难看,出了何事?」

梁柏顾不上客套,也无心观察他红光满面的气色,开门见山,声音因急切而沙哑:「陈客卿,严家遭了大难!程家联合天龙武馆,在水道出口埋伏了咱们的捕兽队,死了七个好手,三条琉璃鱼」也被夺了去!如今————他们逼咱们对拳」定生死!对方派出的,是程家供奉萧逸尘。」

「萧逸尘?!」

陈青擦拭汗水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皮狠狠一跳。

随即,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向自己左胸下方,那是上次受伤的旧位置。

「梁老哥,您是清楚的,」他语气沉痛,又带着无奈,「上次重伤,震伤了经络,心肺也一直隐隐作痛,至今未愈。师父也说了,需静养,最忌与人激烈搏杀。」

他擡起眼,目光「恳切」又「黯淡」地望向梁柏,「萧逸尘乃是武举榜首,那是不世出的天才,距离内劲之境,恐怕也只有半步之遥。我就算————我就算拼着旧伤复发不要命了,勉强上场,恐怕————也是徒然送死,还要累严家再蒙羞辱。」

他语速不急不缓,理由充分,情真意切,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回。

梁柏听着,一颗心像是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河,一路沉到底,寒气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他死死盯着陈青,那红润的面色,那沉稳的气息,那擦汗时稳健的手臂线条————哪有一丝一毫旧伤未愈、气息虚浮的模样?

严家举族之力,变卖产业换来的宝药,主母亲自看守熬煮的异兽精元,难道就养出这般「气色」?

就换来这番早已备好的、滴水不漏的推脱之词?

失望,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慢慢割扯着梁柏的心脏。

比失望更冷的,是心底蓦然升起的那股寒意。

那是一种被彻底背弃、被弃如敝屣的冰冷。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陈青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

「————我明白了。」梁柏的声音干涩得像风吹过沙地,「打扰陈武师练功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陈青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萧索。

陈青站在原地,握着微凉的巾帕,看着梁柏迅速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脸上那副沉重痛惜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看不清情绪的漠然。

他重新举起巾帕,缓缓擦了下额角。

「萧逸尘,哪儿是那么好相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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