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小孩立刻低下头不敢继续看他,像只可怜的小狗幼崽般蜷缩成一团。
谢听渊忍住想伸手撸一把犬子的冲动,将那块未开窗的黄翡料子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随手把石头丢进桌下抽屉里,他站起身来,朝着缩在床角的谢宁舟招了招手,“过来。”
谢宁舟僵硬着身体,不敢忤逆眼前人的意思,乖乖地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离谢听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买两身衣服。”谢听渊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这穿得像个叫花子似的,要是走出去都丢老子的脸。”
买衣服?
谢宁舟错愕的张了张嘴,嗫喏半天,最后抿紧嘴唇。
上一次拥有新衣服,还是去年冬天冷得实在难熬,隔壁张婶婶看不下去,拿了件小棉袄送来,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好开心,套在身上想要和爸爸分享,却没想到被又打又骂,二话不说就从身上扒下来,最后爸爸当着他的面,将那件衣服直接丢进了垃圾筒。
眼睁睁看着那点温暖消失在眼前,他连哭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爸爸居然说要带自己去买衣服?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发抖,低垂着脑袋,双手搅弄着身上的破T恤,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怕这只是大人一时兴起的试探,如果自己应声,也许迎来的只有一顿毒打。
“愣着干什么,老子说的话你没听见?”谢听渊眉头一皱,声音也拔高了半分。
“听、听见了……”谢宁舟小声应了一句,左手狠狠掐了一把右手掌心,疼痛提醒着他不是在做梦,而且爸爸也没有要打他。
就在他呆愣愣的时候,头顶却传来陌生的温暖触感。
那双宽大粗糙、带着点薄茧的手,没有像以往那样狠狠扇下来,而是笨拙又生硬的,在他的头发上揉了两下。
谢宁舟不敢动,甚至都屏住了呼吸,大脑空白间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旋转。
爸爸他摸了我的头。
谢听渊很快收回手,像是也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声音硬邦邦的,“行了行了,别愣着,赶紧去把排骨热一热,再煮上米饭,老子都饿了。”
说完他走到床边躺下,和往日喝完酒后的懒散架势如出一辙。
只有谢宁舟站在原地,小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头顶。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才走向灶台开始准备晚饭。
……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听渊就醒了。
准确来说,他是被冻醒的。
虽然南方小镇四季如春,可架不住这破出租屋四面漏风,被子又薄又硬,他一翻身就觉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扭头一看谢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狭窄的床那头滚了过来,缩在他膝盖位置,小小的身体蜷成虾米状,睡得正沉。
大概也是觉得冷,下意识就往有热源的地方靠。
谢听渊轻手轻脚做起来,没有惊动孩子,披上外套走到外面简单洗漱了一番,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干脆把家里那些酒瓶和没用的石头垃圾都收拾到麻袋里,准备一会儿出门丢掉。
清溪镇的早集五天一次,逢三逢八开集,今天正好是二十八,镇子中心那条老街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热闹起来,卖什么的都有。
谢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谢听渊在屋子里忙活。
“愣着干什么,赶紧洗脸换衣服,赶不上早市,小心老子揍你!”谢听渊头也不回地说道。
听到这话,谢宁舟立刻从床上起来,换好破旧的衣服就跑到水池边,踮着脚尖接了捧冷水胡乱搓了把脸,然后挤出米粒大小的一点牙膏刷了刷牙,又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干脸,做完这些就站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谢听渊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朝外走去。
谢宁舟生怕爸爸不高兴,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听渊身后,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既不敢靠太近,也不想离得太远,总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前面传来熟悉的不耐烦声音,他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连忙加快脚步,小跑着跟上。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菜卖肉、卖日用百货、卖衣服布匹的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油炸糕点的香气,形成一种独特的热闹氛围。
在路过一家早餐铺时,谢听渊脚步顿了顿,扭头问了句,“糖糕吃不吃?”
似乎是没有想过爸爸会问自己,谢宁舟愣了片刻,下意识想摇头,谁知下一刻就听见爸爸朝老板喊道:“老板来俩豆沙俩白糖炸糕,分开装,再来份饵块,料全加帮我切半。”
负责收钱的女老板应声,先将两种口味的炸糕分别用油纸包好,接着又将表皮炙烤过的饵块用剪刀剪成两半,分别装在塑料袋中一起递了过来,谢听渊接下付完钱,随手将两块糖糕和半份饵块塞进谢宁舟手里。
“拿着,边走边吃,别耽误老子时间。”
谢宁舟一手攥着油纸袋,一手提着塑料袋,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恍惚。
可食物的香气在眼前,伴随着肚子发出咕噜响,他小心捏着油纸袋低头咬了一口,糖糕外壳炸的金黄酥脆,咬开后里面是微烫绵密的豆沙,甜味在舌尖化开,从没尝试过这个的谢宁舟被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只好鼓着腮帮子呼哧呼哧吹着气。
谢听渊走在前面啃着手里的饵块,余光却一直留意这身后,看见小家伙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的勾了勾,随即又板起脸来。
“吃饭要细嚼慢咽,别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老子又没缺你吃喝。”
谢宁舟听见这话,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悄悄抬眼看了看前面那道高大的背影,昨天他以为是奢侈的幸福时,现实却告诉他原来今天也是幸福的美梦。
手里的食物是真的,眼前的爸爸也是真的。
他低下头不再着急,小口小口地咬着糖糕,将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恨不得将味道永远记在心里,这样哪怕梦醒来又是皮带和拳脚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