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准备拨一批自己人进工程,负责采买、调度,但账目上需要做得漂亮些。”黑衣人一板一眼地传达着意思,“主子说你在户部有个同年,如今在度支司任职,正好管着这笔款项的核销,该怎么做,应该不用王爷教你。”
谢听渊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不耐烦地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了然的笑容。
“哦。”他拖长了调子,搓了搓手,嘴角勾勒出痞笑,“我明白了,定王这是手头紧,想借皇陵的东风,从国库里捞点油水花花,顺便……还能往工程里多塞点自己人,方便以后行事,对吧?”
黑衣人眉头皱起,显然不满他如此直白露骨的说法,但定王的意思大抵如此,他也找不出话语反驳,只冷声道,“王爷此番自有深意,你只需办好你的事,让账目顺利核销,不出纰漏。”
“交给我,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谢听渊摆摆手,一副我懂的表情,“不就是装一半进自己口袋……”
“不是一半。”黑衣人纠正道,“主子要四十万两。”
听闻此言,谢听渊头顶缓缓浮现出个问号,这定王失心疯了吧。
他挑眉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十万两修皇陵,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工部或者御史台那边有人较真,禀明陛下……”
“这就是你要解决的事。”黑衣人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和一个小巧的印章放在桌上,“名单上的,都是王爷在工部和户部的人,已经打点好了,这枚私章,可以调动王爷在通宝钱庄的部分户头,是对你今日消息的奖励。”
谢听渊拿起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七八个人名,职位从工部员外郎到户部主事不等,都是些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的官员。
定王没钱只能给私章这样的空头支票,还不忘推些不起眼但能办事的中层官吏出来当靶子和事发后的替罪羊。
“谢彦林那同年李贽……”谢听渊摩挲着下巴,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人我知道,油盐不进的主儿,认死理,想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不容易。”
“那是你的事,主子说了,王爷说了,若他识相,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若他不识相……”黑衣人没有说完,只发出两声冷笑,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李贽此人,谢听渊多少能从剧情中知道一二,确实是个耿直清廉的官员,寒门出身苦读数年得以和谢彦林同年进士,因志趣相投颇有交情。
“我明白了。”谢听渊收起名单和印章,眼中满是见钱眼开的兴奋,“此事包在我身上,只是这疏通关系、上下打点总得要些现银吧,王爷光给个私章我若是前去,岂不是直接暴露了我和定王的关系?”
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取出一个锦袋丢过去,“这是额外的五千两,暂时给你挪用,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我信你个鬼,连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的小辣鸡。
谢听渊捏着那袋沉甸甸的五千两银票,等人走了才对着空屋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定王这老小子,穷得叮当响还想搞事。”他把银票倒在桌上,一张张捻开,全是通宝钱庄的百两票面,崭新得能割手,“十万两想修皇陵,糊弄鬼呢,工部那帮蛀虫层层扒皮,最后能用上一万两在石头上都算他们有良心。”
系统444忍不住弱弱发声,“宿主,原剧情里定王确实贪了四十万两,还因此被御史台弹劾过,只是当时皇帝病重,不了了之……”
谢听渊翻了下剧情,发现还真是,干脆又把银票重新装好,随手抛了抛,“但李贽这人,啧,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李贽,字守正,昌源三十五年二甲进士,与谢彦林同年,寒门出身,父亲早亡,由寡母织布供其读书,为人刚直,任户部度支司主事两年,核销账目从无错漏,也从不收受任何茶水钱。
“清廉,孝顺,有原则。”谢听渊托腮思索着,“这种人如若威逼,他敢以死明志;可要是利诱,他老娘就会拿扫帚把我打出去。”
“那怎么办,如果李贽不识相,定王肯定就……”系统444发现这个世界难题实在多,以它的小脑袋瓜只觉得寸步难行。
谢听渊眼睛微眯,“不过,是人就有软肋,李贽的软肋,是他老娘。”
“宿主,你该不会想要绑架李母?”系统444大惊失色。
???
“我是那种人吗?”谢听渊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从李母身上找突破口,定王只说要账目核销,没说要李贽同流合污。只要账面做得漂亮,李贽按章程办事,他挑不出错就行。”
系统444才知道是自己又想左了,忙缩回识海里。
谢听渊把玩着手里那枚定王私章,没记错的话剧情里,湘王也盯着皇陵这块肥肉,只要让湘王‘偶然’发现定王贪墨的证据,从而截胡一部分,还怕两人不往死里斗吗。
至于李贽那边,只需要让他相信,这笔账虽然有问题,但揭发的后果会更糟,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时候不查比查更需要勇气。
……
两日后,午时刚过。
谢听渊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外罩鸦青色斗篷,让管家备了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就带上个小厮,往城西榆林巷去。
李贽家住在那儿,一座一进的小院,还是租的。
马车在巷口停下,谢听渊下车步行,榆林巷狭窄,地面是碎青石铺的,前两日下过雨,低洼处还有积水,两旁屋舍低矮,墙皮斑驳,但家家门口收拾得干净,有几户窗台上还摆着破瓦盆种的小葱、蒜苗。
李家的黑漆木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织机声,谢听渊示意小厮上前叩门。
“谁呀?”女声有些苍老。
“老夫人,我家公子姓谢,是李主事的同年,特来拜访。”
织机声停下,片刻后门被拉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太太看起来已经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用木簪绾着,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袄,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眯着眼打量谢听渊,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