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务局第一中学在布告栏上贴了讣告。
白纸黑字,仿宋体,信息录入中心的小周用电脑排的版。
何亮亮路过布告栏的时候站了好一阵子,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走进教学楼。
追悼会在学校礼堂举行,来了很多人。
教育局的人来了,矿业集团的人来了,省煤炭工业学校语文教研室派人送了花圈。
郑组长站在礼堂门口帮着招呼人,他手背上还沾着粉笔灰没有擦干净。
原来矿区中学的老教师们坐在前排,有几个已经拄上了拐杖。
张二柱和孙小娥从市里赶回来。
张二柱穿了一身黑色工作服,孙小娥手里拿着在矿区中学念书时得的作文奖状。
奖状上何文远的评语还是一笔一划,横细竖粗。
她把奖状放在遗像前面。
许翠兰拄着拐杖被老大扶着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
她看着秀兰搀着程建国站在家属队伍的最前面,用胳膊肘碰了碰老大,说何老师教了咱家三个娃。
何文远的骨灰按他生前说过的安放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
从墓地能看到井架的天轮和河滩上那片苹果园。
下葬那天雪已经停了,地面冻得硬邦邦的。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秀兰旁边,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一下。
何建设把父亲的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里,姚小琴蹲在旁边把一捧新土撒上去,土粒落在盒面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亮亮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那份物理竞赛复赛准考证,纸上压着一行还没擦掉的铅笔标注。
孙爱莲把织好的那件灰毛衣从布袋里拿出来放进秀兰手里。
秀兰接过去把毛衣贴在胸口上,什么也没说。
程建国把她大衣领子上落着的一点灰轻轻掸掉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把毛衣抱在胸前,沿途经过的水房、机关楼、北区路口、杨树夹道的土路都和她爹拄着竹棍去代课时走过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秀兰把作文本从布袋里拿出来,搁在书桌上。翻开到那篇写苹果园的作文,最后那页评语上压着何文远的手指印,和她自己签的那行横细竖粗的钢笔字。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进藤条箱子最里层,压在那本《中国文学简史》和程建国画的菜地平面图中间。
藤条箱子还是何文远当年从农场回来时拎的那只,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遍。
她把箱盖合上,搭扣扣紧,推回床底下。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还在,缸身印着矿务局子弟中学的字样。
她给缸子续了热水,端进灶房搁在灶台上。然后她洗了手开始择豆角,手指头把豆角筋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落尽了,寒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空枝梢刮得呜呜响。
井架上的灯亮了。
孙爱莲灶房里那件织完的毛衣从布袋里滑出了一只袖子,搭在藤椅扶手上,袖口的针脚密密层层地收完了最后一行。
何文远走后第七天,秀兰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矿务局子弟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在他退休以后一直保留着,后来学校扩建,那排平房拆了,他的东西搬回了北区,堆在程大柱和孙爱莲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秀兰推开那间屋子的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她拉开窗帘,太阳从杨树的枝条中间漏进来,照在靠墙的旧书桌上。
书桌是何文远从农场回来那年程大柱找人打的,木料用的是矿上废弃的轨道木,桌面刨得平整,四个角拿砂纸打磨过。
桌上摞着两排书,最上面是那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字典下面压着一沓作文本,是何文远最后一次代课时还没来得及发还给学生的批改本。
秀兰把作文本一本一本翻开看了看,每篇作文后面都有他用红笔写的评语,字迹横细竖粗,和她爹在《代数》课本上留下的方程题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作文本摞整齐,拿麻绳捆好,搁在一边。
书桌抽屉有三层。第一层放的是文具。
几支磨秃了的铅笔,一把削笔刀,一盒回形针,半块橡皮。
还有一沓空白的教案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是何文远的字。
教案日期停在他最后一次去学校代课的前一天。
他把那页教案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把纸角展平。
第二层放的是证件。教师证,退休证,矿区中学的出入证。
每本证件都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的是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的排水改造报道。
还有一张农场评先进的奖状,奖状上的公章已经褪色了,但何文远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第三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秀兰蹲下来往里看,抽屉最里头搁着一本旧笔记本。
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拿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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