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说亲(1 / 1)

何秀兰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门帘子往外蹦字:

「程副局长家,矿务局的副局长。就一个儿子,井下救人伤的腰,腰往下不中用了。人家找儿媳就一个条件,能吃苦。」

秀兰择豆角的手没停。

她妈坐在堂屋里,半天没接话。

那个女人又说:「何家嫂子,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家这成分,招工升学都没份儿。建设那孩子,人聪明,窝在镇上打零工怪可惜的。程家老爷子放了话,亲事成了,机修厂学徒的名额他给。」

灶房里静了一瞬。

豆角掰断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

何母终于开口:「我们家秀兰还小。」

「十九了,不小了。」

「她没吃过苦。」

「嫂子,」那个女人笑了一声。

「你家秀兰这些年吃的苦还少吗?爹在农场,妈带着俩孩子投靠娘家。你当我看不出来?」

何母又不说话了。

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挑开帘子走出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圆脸女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见秀兰,上下打量了两眼。

秀兰说:「妈,我去。」

何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圆脸女人放下水杯:「这姑娘敞亮。」

秀兰没看她。

她看着自己的妈:「让建设进机修厂。我去程家。」

何母低下头。

秀兰走过去,在何母旁边坐下:「妈,咱家现在这日子,将就着过也是过。换个地方,也是过。我不怕。」

「那边是个瘫子。」何母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伺候一个瘫子,不是一天两天。」

「我伺候过爸。」秀兰说。

「爸在农场的那些年,回家探亲的时候一身都是伤。我给他擦过药。我知道怎么伺候人。」

何母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秀兰没哭。

她站起来,对圆脸女人说:「婶子,这门亲事我们应了。条件就一个。建设进机修厂的事,得白纸黑字。」

圆脸女人拍了一下大腿:「好说。程老爷子最不缺的就是痛快。」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何家嫂子,你养了个好闺女。」

何母没抬头。

圆脸女人的脚步声出了院子,远了。

秀兰又蹲回灶房门口。豆角还没择完。她拿起一根,掐头去尾,撕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忘了揭锅盖。

吉普车停在何家院门口的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

灰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糊了一层黄土,轮胎上沾着泥巴。

开车的司机穿着军绿色的褂子,下车拍了两把车门,铁皮震得响。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个子大。肩膀宽,脊背厚,走路的时候地面好像都跟着沉了一下。脸黑,眉毛粗,头发剃得短,两鬓已经白了。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何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何家嫂子?」男人先开了口,嗓门洪亮,像隔着半座山在喊话,「我是程大柱。」

何母赶紧往院子里让。

程大柱进了院子,没进屋,先站定了打量了一圈。

土坯房,三间,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长着几蓬狗尾巴草。

秀兰从屋里端出一碗水。

「你就是秀兰?」程大柱接过碗,没喝,端在手里看她。

「是我。」

程大柱点了点头。他把碗搁在院里的石墩子上,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母。

「这是五百块钱。彩礼。」

何母没伸手。秀兰替她接了。

程大柱又掏出一张纸,摊在石墩子上。

「机修厂学徒入职表。建设明天就可以去报到。」

何母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手指头碰到纸面,又缩了回去。

「谢谢您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程大柱摆了摆手:「别谢。以后是亲家。」

秀兰把表收好,折了两折,装进兜里。

程大柱看着秀兰:「闺女,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出事以前矿上的黑板报都是他写的,井下的技术比武拿过第一。出了事以后人就不大对了。不说话,不见人。」

秀兰听着。

「我找你,不是因为你能伺候他。」程大柱顿了一下。

「是因为媒人说,你这人实在。实在人,过日子才能过出日子来。」

秀兰说:「程叔,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家成分不好。你要是不计较这个,我就好好过日子。你要是计较,现在就告诉我。」

程大柱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声震得狗尾巴草都晃了。

「我程大柱打鬼子的时候,你爹还在念书呢。成分?老子不信这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