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范(1 / 1)

菜地种下去第四天,有人敲门。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秀兰正在灶房里和面,两只手全是面粉。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边缘有一圈圈的光晕。

穿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

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是小何吧?」

男人先开了口。

「我是地质科的,姓范。范景林。跟建国一个科室的。」

秀兰往旁边让了一步。

「范师傅,进来坐。」

范景林进了院子。

他走路有点前倾,脖子微微往前伸,像随时在看路。

进了堂屋,他把帆布包搁在八仙桌腿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着五六个苹果,皮是青的,个头不大。

「给建国带的。」

秀兰接过网兜。

「你坐,我去叫他。」

「不用麻烦,我自己进去。」

范景林走到东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站在门口往里看。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

窗户开着,纱窗外面是那片菜地。

豆角和西红柿还没出苗,四条垄光秃秃的。

「老程。」

程建国转过轮椅。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范景林走进东屋,把帆布包放在床尾。

「来看看你。上次来看你是去年十一月,现在都开春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咯吱了一声。

他看了看程建国的脸,又看了看他腿上的毯子。

「你倒是瘦了不少。」

「躺着不动,能胖到哪去。」

范景林没接这句话。

他把帆布包拉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张纸。

纸是蓝底的,上面印着白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着数字和箭头。

是图纸。

「矿上那个排水系统还是老样子。去年下雨又灌了一次。我跟科长提了两次,说建国画的方案还在档案室搁着,科长说不急。」

他把图纸摊在程建国旁边的床头柜上。

图纸卷过,边角翘起来,他拿搪瓷杯压住了一个角。

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然后把目光挪开了。

秀兰端着两杯水进来。

一杯放在范景林手边,一杯放在程建国手边。

范景林端起杯子又放下。

「你不看看?这是最新的一版。我把你画的方案叠在上面了。」

程建国没有去看图纸,他看着窗外那四条垄。

范景林也不催他,坐在床沿上慢慢喝水。

水很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

杯口糊了一层白汽,镜片也跟着糊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老程,我不是来催你画图的。我就是来看看你。」

「嗯。」

「你爸上次在矿务局开会,提到了你。他说你精神比之前好了。我就想来看看。」

「你看到了。」

范景林把杯子放下。

他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没说别的。

站起来把帆布包拉链拉好,拎起来。

「苹果记得吃。青皮的,有点酸,但是脆。」

他走到门口。

秀兰送他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范景林回过头来,看着秀兰。

「小何,辛苦你了。老程这个人,以前在科里是最拔尖的。透水那天他是替别人下去的,本来不用他下井。」

「我听说了。」

「那我不多嘴了。你留步。」

范景林拎着空了的帆布包走出院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图纸搁那儿了。看不看随他。不用催。」

秀兰关上院门。

她把网兜里的苹果拣出来,放进搪瓷盆里,端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青皮苹果在水里打了几个转,皮上挂满了水珠子。

她端着苹果走进东屋。

程建国的轮椅还停在窗户旁边。

床头柜上的图纸被搪瓷杯压着,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发抖。

秀兰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旁边是图纸。图纸上面是搪瓷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看了看图纸。

蓝底白线,排水的箭头从井下往上走,一路走到地面的沉淀池。

有一条手绘的虚线从中间岔出去,旁边用铅笔字标着改道。

字是程建国的字,横平竖直。

程建国忽然说:「范景林在地质科干了十五年。」

秀兰没接话。

她把搪瓷杯从图纸上拿开,杯底在纸上留下了一圈水印。

「透水那天他请假了。他老婆生孩子。是我替他下去的。」

秀兰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所以他老来看你。」

「他不是欠我的。他就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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