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证词(1 / 1)

赵雅琴走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

秀兰照常过日子。

早上五点起来生炉子,熬粥,蒸窝头。

给程建国擦身,倒便盆,推他去书房。

菜地里的冬草该拔了,她蹲在垄边上拔了一上午,手指头冻得通红。

许翠兰来借酱油,站在灶房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应着,但心里在算时间。

省城一来一回,最快两天。今天该有信了。

程建国反而平静。

他每天早上坐在书房窗户跟前,面前摊着那张图纸。

图纸背面写着三个名字:阎庆国,宋连发,郑启明。

三个名字中间连着两条铅笔线。

他有时候拿起铅笔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两笔,又搁下。

有时候什么都不画,就看着窗外那架井架出神。

「你不急?」秀兰把一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急什么。」

「赵雅琴两天没消息,万一她姨父不肯说。」

「她姨父会说的。」程建国把搪瓷杯端起来,没有喝,放在手心里捂着。

「郑启明这个人,当年在测量队是出了名的老实。老实人胆子小,但老实人也有一个毛病,憋久了会炸。他憋了十几年了。赵雅琴要是拿阎庆国的名字给他看,他那根弦就断了。」

秀兰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他的搪瓷杯拿过来,续了热水,又放回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雅琴这个人骨子里跟她父亲不一样。」程建国把杯子搁下。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省城回来那天她就在找路了。帮她妈找证人,也帮她自己找出口。」

他把铅笔拿起来,转了两圈。

「她会回来的。」

下午秀兰去水房挑水。

许翠兰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菜,看见她来,把声音压低了。

「这两天矿上在传赵德海的事。说他被省厅的人盯上了,有人在查他。老范他徒弟说,好像跟什么补测报告、地质数据有关系。」

许翠兰把菜叶上的黄叶子撕掉,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不清楚。」秀兰把桶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了水。

「不清楚就好。」许翠兰把菜篮子拎起来,甩了两下水。

「这个人早该被查了。」

她端着菜篮子走了。

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矿上的消息传得真快。

范景林那个徒弟嘴巴不紧,什么事到了他嘴里第二天就传遍了。

也好。

赵德海最怕的就是事情被摊开。

第三天傍晚,秀兰正在灶房里切白菜,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许翠兰那种碎步,也不是老范那种急匆匆的皮鞋声。

是高跟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嗒嗒嗒,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秀兰放下菜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院门口。

赵雅琴站在杨树底下。

她穿着那件驼色呢子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发尾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好几绺。

脸色很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眼睛下面那两团黑青比走之前更重了,像是连着两宿没有合过眼。

她手里拎着那个棕色皮包,皮包的边角被什么东西撑得鼓鼓的。

秀兰把院门拉开。

「进来。」

赵雅琴迈过门槛,脚步在青砖地上比平时沉。

她走进堂屋,把皮包放在八仙桌上。

皮包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响,里面装了什么重东西。

「婶。」

她叫了一声。

孙爱莲从东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她看见赵雅琴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赵雅琴两只手捂着杯子,手背上干得起了一层细碎的白皮。

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程建国从书房里把轮椅推了出来。

轮椅停在堂屋中间。

他看着赵雅琴,赵雅琴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八仙桌上面碰了一下。

「你找到了。」程建国说。

赵雅琴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杯子上松开,拉过皮包。

拉开了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是旧的,封口上的麻绳已经磨断了,重新换了一根白棉线扎着。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头按在封口上,停了片刻。

「我姨父给的。」

她把棉线一圈一圈解开。

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矿务局测量队的原始记录表。

日期是六五年六月八日。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三号巷道采空区的测量数据。

最高一行写着:预估储水量约四千八百立方米。

字体是钢笔楷书,一笔一划,很工整。

旁边附着一行细小瘦长的小字:校核:宋连发。

第二张是同一份数据表格的修改稿。

日期是六五年六月十一日。

储水量一栏被人用红笔划掉了原来的数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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