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琴住南区倒数第二间,他在窗户外面就能看见打字机的灯。
他把路上打了好几遍的腹稿说完,手心里全是汗。
姚父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端起紫砂壶给何建设续了杯茶,告诉他矿务局以后的技术革新小组报告打完了要归档,打字机要经常清洗字锤。
小琴用的是三号仿宋字模,省城文具店的五号色带正好配这台机器。
何建设从教师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街灯比矿区的亮,但他觉得还是矿区井架上那团橘黄色的光看着更暖。
他在省城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坐了早班长途汽车回煤城。
之前他拐到省城百货商店给姚小琴又带了一条深蓝色打字机色带,还买了一块打字机字锤清洗用的软布。
回到矿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骑着自行车从长途汽车站往南区方向走,路过机关楼的时候看见打字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姚小琴还没有下班。
他把自行车停在机关楼门口,走到打字室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姚小琴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指头上沾着新鲜的油墨。
她说今天技术革新小组送来三份报告,打完刚归档。
何建设把软布和色带搁在她桌上,说她爸说她用的是三号仿宋字模,配五号色带正好。
这盒也是五号。
厂家的新批号在包装背面标了干涸时间,比旧版的快一些。
她打完报告要经常用软布清洁字锤。
姚小琴低头看了看那盒色带和那块软布。
她拿起软布在打字机的字锤上轻轻擦了一下,把沾了墨的布面翻过来给何建设看,说以前都是用旧纱布,这个软布不抽丝。
她问他去了省城。
他说去了。
见了她爸。
喝了茶。
她爸说矿区的夜路井架上有灯。
她说她第一天来矿区就知道了。
她爸还说让转告打字室窗台上的文竹不用搬到屋里过冬,矿区的暖气比省城热,隔着一层玻璃也冻不死。
何建设回到北区的时候秀兰正在灶房里洗碗。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
秀兰从灶房窗户探出头来,看见她弟的耳朵被冻得通红,脖子上都是汗。
她问他去省城干什么。他说去看人。看谁。
姚小琴她爸。
秀兰把最后一个碗搁在碗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她走进程建国书房里的时候,程建国正拿着铅笔在图纸上标注东西。
她轻轻按了一下他肩膀,说他小舅子从省城回来了,见了姚老师喝了茶,一条深蓝色打字机色带配五号的,现在就在姚小琴打字机上装着。
程建国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说这条色带比公家配的好,打出来的报告归档以后字迹不褪。
技术革新小组以后所有的报告都用这个色带了。
何建设从省城回来的第二个星期天,姚小琴第一次到北区吃饭。
秀兰从早上就开始忙。她把排骨炖上,又去水房挑了趟水。
水房的队伍排到了门口,许翠兰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萝卜,看见秀兰挑着空桶进来,把萝卜往盆里一搁。
「听说今天你们家请客。」
「不算请客。就多双筷子。」
「打字室那个小姚。」许翠兰把萝卜捞起来甩了两下水,「我上回在她屋里看见一台打字机。说是自己从省城搬来的,铸铁底座,一个人扛上长途汽车。这姑娘力气不小。」
秀兰把桶搁在水龙头底下。
她说她在打字室用三号仿宋字模,打出来的材料比省里印的还整齐。
许翠兰把萝卜放进篮子里,说上星期她在打字室加班,键盘敲到晚上九点还没停。
她从水房正好路过机关楼,那扇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跟井架上的灯一样亮。
秀兰挑着水回到北区,孙爱莲已经从灶房里端出了一盘炸好的萝卜丸子。
她把丸子码在盘子里,丸子还滋滋冒着油泡,撒了把细盐。
秀兰接过盘子放在八仙桌上。
何建设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布夹克,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头发剪短了,耳朵上面那道小时候摔跤磕出来的疤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红。
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耿师母蒸的羊肉包子和一罐腌萝卜。
他把布袋拎进灶房,蹲下来把自行车链条又擦了一遍。
秀兰在旁边看着。
这辆破自行车以前链子松得哗啦啦响,现在被何建设擦得能照出人影,脚踏板上的锈也拿砂纸磨掉了。
车后座那块磨掉了漆的挡泥板前两天刚被他敲平,还上了一层新漆。
将近中午,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解放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步子不大。
姚小琴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灯芯绒褂子,领口别着一枚打字室的工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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