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组长喝了一口茶,说那正好,教研组的档案柜以后也归你管了,数学组的题库她已经整理了快三十年,这几年每年更新的试题分析都在她那口铁皮柜里锁着。
何建设当天晚上骑着自行车来北区。
他从姚小琴那里听到消息,进门的时候车后座上夹着耿师母新蒸的羊肉包子和一瓶汾酒。
他把包子搁在八仙桌上,把汾酒往程建国面前推了一下,说姐夫今晚喝一杯。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汾酒瓶子上贴的红纸标签,说这瓶酒是他结婚那年老范送的,藏在碗柜最上层藏了好几年了。
何建设说就是那瓶,小姚昨天擦碗柜的时候翻出来的,说今天该喝了。
亮亮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摞物理竞赛的参考书,坐在八仙桌旁边翻着。
他听见大人们说话,把书合上,走到秀兰跟前叫了一声姑姑。
他说他们班上同学都知道了,说他姑是副校长,以后谁敢在数学课上说话。
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以后谁在数学课上说话她照样点名,副校长点名比老师点名更管用。
亮亮笑了一声回桌边继续翻书了。
矿业集团给秀兰配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操场。
她搬进去那天把教研组那口铁皮柜子挪到了办公桌旁边。
柜子里锁着她教了快三十年的题库:
手写的教案纸已经发脆了,最早那批是圆珠笔写的,后来换成了钢笔,再后来有了电脑打字,但她在电脑上排完版以后还是习惯用铅笔在旁边写批注。
她把自己用了好多年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又把孙爱莲织的那件灰毛衣搭在椅背上。
九月开学以后她去新办公室的时间不多。
每天上午她还是在原来的教研组办公室里跟郑组长他们一起备课,下午在教室里连上两节数学课。
教室还是那间三楼靠楼梯口的老教室,黑板换成了白板,但她还是习惯拿粉笔。
她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和多年前第一次站在子弟中学讲台上时一样细一样白。
当了副校长以后她多了一项工作:
每周去矿业集团开一次教育系统的工作例会。
会议室就是当年程大柱拍桌子骂赵德海的那间,现在重新装修过了,墙上挂着电子屏,显示着全矿区的安全生产数据。
她每次去开会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井架。
散会以后马董事长有时候留她下来聊几句,问学校今年招了多少矿区子弟,又问亮亮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有一次散会比较早,她开门发现何建设蹲在二楼走廊里等她。
他穿着技术组新发的工作服,安全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说他刚从新矿区上来顺道蹭个车。
姐弟两个靠着走廊的暖气片站了一会儿,窗外井架上的灯刚亮起来。
亮亮那年高二。
他的物理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数学还是他的强项。
他代表学校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秀兰作为带队老师和他一起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在省城招待所里帮他核对完最后一遍实验步骤,他掏出手机给家里发短信。
大赛当天他拿了一等奖,奖状上印着省教育厅的红戳。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亮亮把奖状卷成筒,塞进秀兰的布袋里,说回去给爷爷烧一张复印件。
秀兰把布袋的拉链拉好,说爹在的时候说过亮亮的字像他,等号两横一样长。
亮亮背着书包走在回招待所的人行道上,路边的悬铃木正在落叶。
他说他记得外公最后一次在医院里指着他的草稿纸替他在辅助线上补的那条虚线,他今年复赛时自己把它画出来了。
那天晚上秀兰在招待所里给亮亮煮了一碗方便面。
面是她从矿区带来的,搁在搪瓷缸子里用开水泡开,加了一小包榨菜。
亮亮坐在床沿上吃面,她说她当年考省城的时候也是住的这家招待所,不过那时候的房间比现在破多了,墙纸是发黄的,暖气管子咣咣响了一整夜。
亮亮说姑姑你那时候怕不怕。
秀兰想了一会儿,说她不怕考试,但她怕矿上的事。
那时候赵德海还没被带走,有人在红榜前面拦着她说她舞弊,是赵雅琴帮她拦下来的。
亮亮没有说话。他把面吃完了,把搪瓷缸子端到洗手间冲干净,搁回窗台上。
回到矿区以后亮亮把竞赛奖状的复印件压在何文远墓碑下面,拿一块河滩上捡的石子压住。石子是他在苹果园旁边捡的,上面还沾着河滩的沙。
秀兰站在他旁边,对着墓碑说爸,亮亮拿了省物理竞赛一等奖。
河对岸的天轮照常转着。
她把墓碑上落的几片枯叶扫掉了。
年底矿务局第一中学开了年度总结会。
秀兰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搁着老郑写的工作报告。
轮到表彰环节,她把数学教研组的题库建设成果作了汇报,又念了物理教研组指导竞赛获奖的通报。
散会以后孙小娥拿着一本语文教案跑到后台找她签字,教案封面上写着一行仿宋体:
初二语文组教学日历。
她说何校长你的字越来越像你爹了。
秀兰把名字签上,合起教案本还给她。
孙小娥转身要走,秀兰又叫住她说她上回听课记录里写的那朵小花她看到了。
孙小娥说那朵花是赵小勇他女儿画的。
赵小勇的女儿今年刚上初一,也在秀兰班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辫梢上绑着红毛线。
何文远走后,程大柱的身体也慢慢衰了。
他八十好几的人,腿脚早就不利索了,每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要花好几分钟。
孙爱莲把拖鞋摆在他脚边,他弯下腰去够,够了好几次才够到。
他一边穿鞋一边骂自己这双老腿不中用。
孙爱莲说你这腿当年在山西的山沟里跑了几百里,现在能走路就是赚的。
程大柱说赚什么赚,跑了几百里回来还要被你唠叨。
两个人一大早就在屋里拌嘴,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秀兰在灶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每天最大的事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