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光在空旷的场地中投下冷白色的光晕，将地面上残留的训练痕迹照得分外清晰。

向俊宇收拾完最后一副护具，确认所有伙伴都在各自的恢复位置上安顿好，然后走到窗边。

秋浦市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展开来，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在深秋的夜雾中泛着一圈圈毛茸茸的黄光。

奶球趴在他脚边，已经开始打盹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棉花缩成一团白色的绒球，悬浮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方，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饕餮卧在窗外的走廊里，两个头颅都低垂着，暗灰色的鳞片在廊灯下泛着哑光，右侧头颅的嘴角依然维持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向俊宇回到房间，关掉主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他靠在床头翻开训练日志，把今天在环境模拟场地里的数据整理完毕，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风声穿过楼层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秋浦市深秋的夜，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向俊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闭上眼睛后，意识便像是在一片柔软而沉重的水面上漂浮，缓慢地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越来越暗的边界。

然后他停了下来。

脚下是坚实的平面，像是某种石头，但触感比普通岩石更加光滑。

周围的空间极其广阔，像是置身于一座被掏空的山体内部，看不到四壁，也看不到天顶，只有一片无边的暗色在视野尽头缓缓流动。

没有光源，但一切都能被看见。

那种视线像是用另一种感官在接收，而非双眼。

这里是……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传出去很远，但没有任何回声，像是被某种柔软的物质吸收掉了。

然后他看到了饕餮。

它站在他前方大约十步处，双首暴龙的身形在这片幽暗的空间中显得比平时更加庞大，两个头颅都微微抬着，左侧的主头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右侧的头颅嘴角那道弧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俊宇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凝神的专注，像是在倾听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声音。

饕餮？

主头转向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那声音里有确认，有困惑，还有一丝向俊宇从没听过的……敬畏。

它也在这里，也被这片空间容纳了进来。

你也能看到我？向俊宇向前走了几步。

饕餮的主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它的目光重新转向正前方，像是在示意向俊宇往那个方向看。

向俊宇顺着它的视线转过头去。

在视野的尽头，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正在缓缓隆起，仿佛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山脉终于开始翻身。

那道轮廓极其庞大，庞大到向俊宇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尺度来衡量它的体积。

它像是由无数个方向的阴影同时堆叠而成，每一道阴影都有着独立的纹理和深度，却又被某种统一的力量拧合成一个完整的形态。

轮廓的边缘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着，像是有某种超乎物理法则的结构正在慢悠悠地调整自身的姿态，每一次微调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轻微的扭曲感。

那是……

向俊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那道轮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它的——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头部的话——微微地偏转过来。

向俊宇看不清它的具体形态，只能感觉到有某种极其古老的目光正在从他的身体上扫过。

那道目光与他在雪魂寺见过的东西不同，与席多蓝恩的意志不同，与泽尔尼亚斯投影的审视也不同。

它更像是一道来自深渊尽头的凝视，像是一面被尘封了无尽岁月的镜子，终于在某个契机下被重新擦拭了一角，从中反射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微光。

然后那道轮廓缓缓地靠近了一些。

它没有移动——移动这个词在这片空间中毫无意义——它只是让自身的存在更加完整地呈现在了向俊宇的感知中。

向俊宇这时才看清楚它的部分形态：

那是一道蜿蜒的、近乎无边无际的暗色脊线，如同一条沉眠在虚空中的巨龙背脊，每一节脊骨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悬浮在半空中，彼此之间由暗金色的能量链连接着。

背脊两侧向外伸展着巨大的骨架状突起，尖锐的边缘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像是从体内刺出的铠甲。

它的隐没在更远处的阴影中，向俊宇只能看到一双半阖的眼——那是整片空间里唯一清晰可见的细节。

那双眼睛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暗金色光晕，如同两颗被困在琥珀中的星辰。

它们没有在看向俊宇。

它们看的是饕餮。

饕餮站在原地，两个头颅都微微低垂着，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它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但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无数条血脉编织的暗河中，有什么一直沉睡的、属于同源的东西，终于抬起头来，用同一种语言轻声回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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