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之人皆心神震颤,谁都没能预判陆慕言这一剑。
众人本都屏息戒备,只当他城府深沉,留着后手算计,人人紧盯他的动向,生怕他借着梅林南发难的混乱再行反扑。
可万万没想到,他下手杀伐的,竟是追随自己的人,宫前顿时一片死寂。
陆慕言垂眸,看着剑身上蜿蜒流淌的鲜红血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他随意扯过衣袍下摆,慢条斯理地擦拭掉剑上的血污,动作从容,丝毫不见半分杀人后的波澜。
收拾妥当,他才抬眼,定定看向身前的宝珍,低声发问:“明知我已是穷途末路、无所顾忌,你还敢只身走近我?就不怕我真的扣下你,拿你当最后的人质搏一条生路?”
宝珍唇角浅浅一勾,语气清淡通透:“拿我做人质?”
“满朝皆知,你是安南王世子,是此次叛乱的主谋首恶。比起你这等举足轻重的叛党核心,我区区一个县主,还不够格做你翻盘的筹码。”
陆慕言眸光微沉,步步紧逼,眼底带着一丝试探的狠戾:“那你就不怕我干脆杀了你?”
“事到如今,我早已满手罪孽,多你一条性命,于我而言无甚区别。更何况,你三番五次坏我大计,我对你,本就恨之入骨。”
面对他直白的杀意,宝珍轻轻地摇头,眼神笃定,毫无半分怯意:“你不会杀我。”
她微微侧眸,扫过陆慕言身后那群依旧誓死追随、未曾溃散的叛军残部,字字精准戳中要害:“你若今日杀了我,高台之上的陛下与长公主便再无半分顾忌,你身后这些愿意为你赴死的弟兄,无一能活。”
“哪怕只为替这些追随你的人,争一线苟活的生机,你也绝不会动手。”
陆慕言盯着她的眼睛,低声反问:“我为何要为他们费心争取生路?”
四目相对,眸光交锋。
宝珍只是静静看着他,莞尔一笑,并未多言,这便是她敢孤身入局、直面绝境的全部底气。
今夜整场兵变,陆慕言步步狠绝、机关算尽,却自始至终,死死守着一条底线——哪怕全城大乱、朝野倾覆,他也绝不屠戮朝中老臣,不愿彻底斩断所有生机、毁尽大朝根基。
败局早已注定,可他骨子里却非拉人陪葬的疯魔之人,宝珍尽数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她清楚,穷途末路的陆慕言,看似癫狂决绝,实则清醒至极。到了最后一刻,他依旧会做出最理智、最妥帖的选择。
陆慕言喃喃道:“我早该杀了你的。”
陆慕言收回落在宝珍身上的目光,他缓缓抬首,望向高台之上并肩而站的帝姊二人,声音清朗坦荡,响彻整座寂静宫前,没有半分乞怜,只剩最后的坦荡:“罪臣陆慕言,谋逆作乱,罪无可赦,今日甘愿伏法。”
“只求陛下心怀宽仁,既往不咎,莫要对我麾下将士赶尽杀绝。”
话音落尽,再无半句多余的言辞。
他反手握紧方才擦拭干净的长剑,手腕骤然发力,寒光凛冽,一剑封喉。
动作干脆利落,决绝至极,没有丝毫迟疑与贪生。
身形笔直的少年世子,顷刻间气力散尽,身躯重重向前倾倒,轰然落于冰冷的宫砖之上。
鲜血缓缓漫开,染红了一地夜色。
宝珍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底轻轻一动。
她虽早已看透陆慕言的性子,猜到了他最终的结局,可亲眼看着这个筹谋一生、机关算尽的人,最终落得身死落幕的下场,心口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何其唏嘘。
他天资卓绝,满腹谋略,本该前程坦荡、身居高位,却被野心裹挟,困于权欲执念,步步踏错,倾尽一生去搏一场虚无的皇权大梦。
到最后,满盘皆空,身死名裂,徒留一场笑话,一声长叹。
高台之上,陛下静静地看着下方落幕的身影,眉头死死蹙起。
蛊毒刚解,他的身子本就亏空至极,方才强撑着一口气稳控全局,此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体内虚乏瞬间翻涌上来。
他身形微晃,脊背不自觉地微微佝偻,强撑的姿态几欲崩塌。
身侧的长公主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心头一紧,不动声色侧身半步,稳稳挡住众人望向他的视线,高声传令,稳住朝局:“叛首已伏诛,余党尽数归降。传本宫令,降者不杀,一律从轻处置!”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扫向身侧的冯瑾,声音放低:“陛下久病初愈,心神耗损过重,不宜再劳心费神,冯公公,即刻护送陛下回殿静养。”
不过片刻光景,喧嚣散尽,尘埃落定。
残余的叛军尽数缴械受降,禁军列队撤离宫前,一众受了惊吓的文武老臣,也都被宫人逐一护送回府歇息。
方才刀光剑影、生死博弈的宫门前,转瞬便恢复了寂静,空旷的夜色裹挟着微凉的晚风,四下安然无声。
宝珍独自一人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空荡的殿阶与满地残留的血痕,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方才那场倾覆朝野、惊心动魄的宫变,机关算尽的权谋厮杀,好似大梦一场,起落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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