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请!”
“……此地不大平整,二公子还请当心脚下,勿伤贵体。”
狱吏亲自走在前头掌灯,言语谄媚,可见这位“二公子”来头不小。
齐彯正闭目养神,被这窸窣挨近的人声惊扰,猛地回神。
无声睁开一双乌亮的眸,动唇默念了一遍“二公子”。
神思昏昏,犹觉这称呼实在莫名地熟悉。
垂头思忖间,眼前蓦地浮现初见时满是戾气的少年模样。
是刘雁!
“这牢里关了许多人犯,时日一久,少不得有些腌臜气味,若二公子不喜,不妨在外间等候,容小人将齐彯提来相见便是。”
“不必。”
仅此二字,足以令齐彯眼跳心惊。
尽管许久未见,他几乎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就识出了刘雁独有的嗓音,心下顿生骇意。
刘雁今日仅着素纨赤纱袴褶,素笄簪发,负手停在了牢门外,等候狱吏觅出管钥开门。
“年来不见,闻说齐大人差事办得好,近来风光……这风光,怎么把自己风光成了阶下囚啊?”
他垂眼,乌目凝光如游蛇,缠上背对牢门倚墙坐着的齐彯,出言戏谑。
“哦——竟是忘了!
“听闻齐大人新近认了个阿父,这等可喜可贺之事,还未同齐大人道喜。
“尚书台兵曹尚书,唔……这品阶不高不低,还算将就。
“哎呀,旁人认了这么个父亲,都是跟着沾光的多,齐彯,你倒别致。
“彼富且贵,你且未得与之同甘,不及乐享天伦就要陪着他去赴死了?
“哈哈哈……你说,这算不算是尽了人子的孝道,嗯?”
狱吏拨开锁头,打开牢门,道了声“门开了”,便退到三丈外等候。
刘雁依旧负着手站在那里,并不进内。
倒是齐彯在这嘲讽声里站起身,慢吞吞挪到牢门附近。
一侧嘴角挑起,不卑不亢地问:“刘二公子纡尊降贵,特意到这上京狱里来,就是为了讥讽齐彯么?”
看清齐彯如今的模样,刘雁眼里闪过一瞬讶异。
去岁还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无名之辈,在苏问世的护持下才风光得几日,一朝竟又沦为了阶下囚。
算来,也才将近半月的光景,竟消瘦得这般厉害,唇边须髭已生寸许长,愈发显得人颓靡狼狈。
却是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看人时又直又亮,叫他好生厌恶。
“将死之人,还不值得小爷特意来瞧。”刘雁移开眼,视线在简陋的牢房里肆意游走,“今日恰好路过县廷,听说你要死了,念着咱往日交情就想进来……同你说句话。”
听到“死”字,齐彯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很快,许是压抑太久,不知几时攒足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只听他苦笑着答说:“能劳动二公子亲自走这一趟,齐彯实在是深感荣幸,可在下感觉……二公子这话应不是什么好话,听了恐怕会死不瞑目,便想斗胆求二公子免开尊口,饶我一个好死,可好?”
说是“求”,实则齐彯话里话外都是“嘲”,嘲人,嘲己。
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同刘雁说话。
不过他似乎不甚在意齐彯话里嘲讽,只将注意汇聚在“求”“饶”二字上,从齐彯口里冒出来的“求饶”。
想当初,哪怕鞭子加身,这人也是紧咬牙关死撑着,不肯吐出一个“求”字来。
他今日这般“识趣”,反教刘雁起了兴致。
不想听?
他偏要说!
“我来,是想告诉你,齐彯……有些人自以为活出了人样,其实呀,连替我刘二逐肉的鹰犬都不如!”
这时候,齐彯不说话了。
刘雁便以为,是这话捅进了人家的心窝,乐得趁机再捅深些。
“劝你收起心思,别指望苏问世还能救你!
“稽洛的仗打起来了,陛下心头正烦忧粮草辎重的事。
“至于程仲,早晚一死罢了,谁也不耐烦等他到冬至。
“快则月末,迟则六月,你与你那好阿父便要在黄泉路上相聚。
“你想活,除非苏问世真的疯到……能把议你死罪的朝臣杀个干净。
“可他有那胆子吗?或者说,他会为了区区一个你,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此话听来危言耸听,可细想一下,又都依在理上,齐彯慢慢地信了几分。
到这境地,苏问世肯救他是义,若果真救他不得,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可……旁人救不得,他便要心甘情愿地等死了吗?
不!
但可还有选择的余地,没人真的甘心赴死。
更何况,齐彯心头还压着旧日的恩仇,叫他如何甘愿就这么死去。
人在垂死之际,难免流露出痛苦和挣扎。
“不过嘛……”
瞥见齐彯神情难抑痛苦,兀自垂了头,刘雁顿感舒怀,侧首眄睨,重新审视他。
忽而起心动念,嬉皮笑脸地说:“没准儿啊,你下跪求我,二公子还能替你指条生路,那便……不用死了!”
听到“生路”二字,齐彯立刻抬起头,似信非信地望着他,眼含惕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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