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叶苑出来,齐彯自回小院拥衾补眠。
至夜方觉。
他披衣起身,信步出了寝屋。
见廊檐底下红炉飘香,知是买春替他温在炉上的羊羹,遂捧于檐下赏着庭雪啖食。
碗中热羹犹未食尽,便闻院外屐响清脆。
但见买春怀抱半箩白炭进门。
足踏木屐,小心走过雪径。
眼见檐下风灯摇曳,照出齐彯只影颀长,不由加快脚步。
三两步跨上阶,带笑存问:“落雪天寒,今日庖厨里炊了羊羹,人皆有份,奴替郎君也盛了碗回来,温在火上多时,不知滋味可还鲜美?”
“唔,觉来正感腹中饥馁,手脚亦寒些。”
齐彯尽食羊羹,举起空碗连连点头。
“多亏买春替我留羹,滋味甚美。”
见齐彯恐他不信,还将空碗拿与自己瞧,买春被这郑重其事的架势逗得咯咯笑,连说:“侍奉郎君本奴分内之责……但使郎君勿受冻馁,奴便得心安了。”
趁他分神,齐彯含笑接过炭箩。
掂了掂分量,戏谑道:“这么重!买春抱了一路可算辛苦,郎君饱食羊羹,养得些力气……且替你收进屋去!”
“使不得、使不得……”买春追在后头想夺。
却因身量不及齐彯高大,转眼的工夫,就眼睁睁看齐彯跨进门槛,把炭箩送到屋里取暖的竹火笼旁。
只得在心里懊悔自己方才大意,忙不迭脱了屐,紧跟其后进屋添炭拢火。
“今日檐上化雪,檐头垂挂蛟冰,冻了快有一尺来长……奴怕夜里更寒,见炭剩得不多,遂去库里问管事讨了些。阿母常说‘霜前冷,雪后寒’,才落了雪,寒夜又长,这薰笼里可断不得炭火。”
说话间,买春已利落添好炭火。
齐彯亦取杯盏,从火上执壶倒来热茶与他暖身,随口问说:“欸,前次我讲与你的《搜神记》说到了何处?”
“外头都夜了……”
买春胆小,却又架不住好奇想听,不免踌躇:“郎君又要说鬼神了么?”
齐彯手捏茶盏,明知故问道:“不想听?”
“不、不不……想、想听,想听,郎君要说便说,只是……”
买春皱起脸,颤声一本正经地央告。
“倘若夜里来了鬼怪要吃买春,还请郎君醒睡些,听着声定要来、来救奴!”
齐彯忍笑颔首,支吾道:“自然、应当……我与你比邻而居,自是要救的!哈哈哈……”
“上次,郎君的说到‘女化蚕’……女郎足踩马皮,责说,‘你是畜生,竟想娶人作新妇,招来剥皮的祸事,还不是自讨苦吃’,那马皮遽然飞起,将女郎卷在当中便飞走了,后头……后头,不知底下如何了?”
买春绘声绘色地忆起齐彯前番未讲完的故事。
末了,禁不住拟想剥下的马皮如何暴起卷了人飞去,心下顿时惊怕不已。
再不敢独自在门前勾留,慌忙跑去齐彯身侧席地而坐。
唯恐门外飞来什么骇人的物件。
“喔,到这了呀!”
齐彯啜饮几口热茶,慢条斯理地接续上段,道:“邻家女郎见状,忙将此事告知了女郎的阿父,听说女儿出事,做父亲的立即还家找寻,终于数日后在大树的枝杈间找到了,女郎和马皮都化作了蚕,在树上吐丝结茧……”
夜深后,买春抵不住困倦回屋归寝,齐彯便也熄了灯躺回榻上。
因他白日补眠睡得酣足,时至夜半竟全无睡意。
值此深宵,一室阒寂。
齐彯仰面躺卧,闭目胡思乱想了一阵,还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夜惊魂遭遇。
昨夜,他在马车上被人打昏掳上了贼船,自忖难逃此劫,遂欲放手一搏与赵智周旋。
还没等来回应,就见怀青破窗而入。
听其揶揄,始知刘雁令他代劳并非信任,而是试探。
虽以重任托付,却暗中差遣了心腹在后伺察。
彼时,齐彯后知后觉,怎生不心惊胆寒!
不过,好在赵智所言暗宅引其分神。
怀青急于追问暗宅之事,盖因其身世同暗宅有些勾连。
偶然闻之,心中大为震惊,不得不寻根究底,以解心结。
得赵智之言印证猜测后,怀青仰天长啸,疾首蹙额道:“竟是松阳刘氏!原来……当年害我姊弟家破人亡的竟是、竟是……刘灵!”
怀青原系阳城县吏之子,幼与长姊从父习武。
天禄二十六年,春夏之交。
姊弟二人随母赴外家省疾。
二旬,外大父病笃,其母留外家侍疾,遂命老仆驱车送一对儿女返家。
道中遇雨,主仆夜宿农家避雨。
大雨倾盆泼洒至晓。
鸡鸣时分,怀青为屋外马嘶惊醒。
拥被起坐欲唤老仆,便听屋门砰响,被人从外破开。
但听脚步凌乱,闯入许多蒙面人。
湿淋淋的蓑笠犹在滴落雨水。
为首的持炬火发号施令,余人立即捉长刀径奔床榻,乱刀砍杀了老仆与农家翁媪。
仅留姊弟二人,同农家始龀的小孙儿,一道掳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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