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清泰三年(公元936年)五月,河东晋阳(今山西太原)。空气沉闷得如同煮沸的浓粥,粘稠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晋阳宫雄伟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宫殿深处,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密谈正在进行。
石敬瑭,这位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此刻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敲击着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桌案上摊着一份来自洛阳的诏书,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钢针,刺得他双目赤红——皇帝李从珂(后唐末帝)下令,将他从根基深厚的河东节度使任上调离,移镇天平(今山东东平)!
“调镇?”石敬瑭猛地停步,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他抓起诏书狠狠抖动着,纸张哗啦作响,“李从珂!他这是要我的命!”他猛地转向侍立一旁的两位心腹谋士——面色沉静的刘知远和眼神锐利的桑维翰,“我岳父(李嗣源)尸骨未寒,他便如此迫不及待要剪除先帝旧臣,扫清障碍!这诏书,无异于催命符!”
刘知远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草莽豪气,他沉声道:“主公明鉴!李从珂得位不正,猜忌刻薄,天下皆知。此番调令,名为移镇,实为夺权削藩!一旦主公离开河东,失去根基,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诏,绝不可奉!”他拳头紧握,骨节爆响。
桑维翰,身形略显清瘦,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深邃的智慧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奉诏,是死路一条。不奉诏……便是公然抗旨,坐实了李从珂欲加之罪的‘谋反’之名。朝廷大军顷刻将至,届时天下之大,只怕也无我等容身之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石敬瑭,“主公,事已至此,我等唯有……先发制人!”
石敬瑭心脏猛地一缩。造反?!这个字眼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他并非天生的叛逆者。他是明宗李嗣源的爱婿,是曾为后唐江山浴血奋战的藩镇大将!可李从珂的步步紧逼,已将他和他的整个家族推到了悬崖边缘。他闭上眼,岳父李嗣源临终前忧心忡忡的面容在眼前浮现,耳边似乎又响起魏县城外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权力倾轧的漩涡一旦卷入,便身不由己。一股冰冷的决绝,混杂着对生存的极度渴望,渐渐压倒了心底残存的那一丝犹豫和负罪感。
“好!”石敬瑭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既不仁,休怪我不义!立刻起草奏表,历数李从珂弑君(指唐愍帝李从厚)篡位、宠信奸佞、残害忠良之罪!向天下宣告——我石敬瑭,反了!” “反”字出口,如同千斤重锤落下,尘埃落定,再难回头。
事件:晋阳孤城困愁龙
石敬瑭的反旗一举,瞬间点燃了火药桶。洛阳皇宫中的李从珂勃然大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雄狮:“石郎!朕待你不薄,竟敢谋逆!朕要将你碎尸万段,夷灭三族!” 他几乎没有迟疑,立即任命大将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调集重兵,浩浩荡荡扑向河东!同时,为了震慑天下藩镇,李从珂将石敬瑭派往洛阳充当人质的儿子石重英、弟弟石敬德残酷处死,并将人头悬挂于洛阳城头!消息传到晋阳,石敬瑭如遭雷击,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他抚摸着儿子曾经佩戴过的玉佩,双目赤红如血兽,对着洛阳方向发出泣血般的嘶吼:“李从珂!此仇不共戴天!我石敬瑭有生之年,必踏平洛阳,屠你满门,为我儿偿命!” 刻骨的仇恨,彻底吞噬了心中最后一点对后唐的君臣之义。
八月,张敬达统领的数万精锐禁军如同蝗虫般包围了晋阳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将这座坚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外,官军士气高昂,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架设云梯,攻城器械的撞击声日夜不息。城内,石敬瑭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万人,粮秣储备也日渐捉襟见肘。每一日的攻防战都异常惨烈,城墙被鲜血一遍遍染红又干涸,变成刺眼的紫黑色。石敬瑭亲自顶盔掼甲,昼夜在城头督战,嗓子早已嘶哑,眼窝深陷,脸上布满血污和疲惫。困守孤城的巨大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绝无可能长久支撑下去。求援!必须向外求援!可环顾四周,邻近的藩镇定难军节度使(夏州,今陕西靖边一带)李彝殷借口边防吃紧,按兵不动;卢龙节度使(幽州,今北京)赵德钧父子更是阴持两端,坐观成败,甚至暗地里与洛阳使者眉来眼去。放眼天下,竟似再无援手!
绝境之中,一个名字在石敬瑭和桑维翰心中反复出现——契丹!那个雄踞朔漠、兵锋正盛、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草原帝国!求契丹出兵?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引狼入室!刘知远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他魁梧的身躯挡在石敬瑭面前,声音如同沉闷的鼓:“主公!契丹豺狼也!与其父事夷狄,开门揖盗,割让祖宗疆土以求苟安,莫若倾力死战,即便城破身死,亦留忠烈之名于青史!主公三思啊!” 刘知远的眼中燃烧着武将的刚烈与对中原故土的赤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