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
四年前搬到镇子上开了这家茶铺,寡居,没有子女,很少跟人来往。
她的户籍档案上写的是原籍北狄,嫁到龙耀国之后改的籍贯。
一个北狄出身的寡妇,开着一家没什么客人的茶铺,
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安安稳稳地住了四年,平时不惹眼,不与人深交,
但赵铁柱偏偏在请假看病那天,绕路去她那里坐了半个时辰。
这条线索一旦抓住,后面的东西就像被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来。
暗鹰通过老妇人茶铺里的蛛丝马迹——茶盏的数量、后院的脚印、夜里偶尔亮起又熄灭的灯火……
判断出那家茶铺很可能是一个秘密联络点。
老妇人表面上是卖茶的,实际上是在替北狄传递情报、联络潜伏在龙耀国的暗桩。
而赵铁柱,就是那个暗桩之一。
南宫玄夜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正站在西山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俯瞰着整座锻造坊。
天边的夕阳把山谷染成一片暗红的颜色,锻造厂的烟囱里喷吐出滚滚黑烟,与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云。
赵铁柱。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河。
这个人不是北狄人,是土生土长的龙耀国人。
他的父亲、祖父都是西山的锻造工匠,三代人给龙耀国打了近百年的铁,造过成千上万的兵器。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背叛?
为了什么?
钱?权?还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为了什么,背叛就是背叛。
一条潜伏了三十三年的毒蛇,潜伏得越深,咬人的时候就越致命。
赵铁柱在西山干了三十三年,从学徒干到总工匠,对整个锻造厂的工艺流程了如指掌。
他不但能毁掉精铁,还能精准地判断出哪些兵器最值得劫走、哪些可以放弃。
他甚至可能参与过兵器押送路线的制定——总工匠这个职位,有权过问兵器成品的去向和分配。
南宫玄夜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赵铁柱是内鬼,茶铺的老妇人是联络人,北狄那边负责出人劫兵器、下毒。
公孙衍是幕后的总策划者,北越国主是背后的支持者,拓跋雄是出力的执行者。
但这个链条上还有一个缺口——赵铁柱那天在茶铺里见了谁?
老妇人只是联络点,赵铁柱去那里应该是接收下一步的指令。
给他指令的人是谁?
或者换句话说,赵铁柱上面还有没有更高级别的上线?
如果有,那个人会不会就在锻造厂里?甚至,会不会在朝堂上?
南宫玄夜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可能,但他没有急着收网。
赵铁柱这条线还没到完全暴露的时候,因为他上面那个发指令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
如果现在抓了赵铁柱,上面的人就会立刻缩回去,再想挖出来就难了。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当天夜里,南宫玄夜把紫洛雪、影七、老八三人召集到临时落脚点,开了一个密会。
赵铁柱跟茶铺的联络已经查实了。
南宫玄夜把阿漠送来的情报摊在桌上,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
但赵铁柱不是终点,他上面还有人。”
“能绕过锻造坊的坊规制度,让赵铁柱在精铁上动手脚而不被发现,说明这个发指令的人在厂里有相当的权限,”
“至少能接触到库房的排班表和巡逻路线图。”
“赵铁柱虽然是总工匠,但他没有本事独立拿到这些信息。
紫洛雪立刻接话:
你是说,周达?
有可能,但不一定。
南宫玄夜摇了摇头,
周达被调来西山之前,在工部干了十年文职,不熟悉锻造工艺。”
“他不可能教赵铁柱怎么在精铁上涂铁骨藤汁液,”
“但如果他是上线,他只需要把需要的信息提供给赵铁柱就行了,具体操作是赵铁柱的事。
那您怎么确定是他?
影七插嘴问道。
不确定。
南宫玄夜的眉头皱了皱。
所以要试。”
“明天我会正式以钦差的身份进锻造坊,召集所有人开会,”
“公开宣布案件已经侦破,被抓住了…但不是抓赵铁柱,是抓一个替罪羊。
紫洛雪眼睛一亮:
你要引蛇出洞?
南宫玄夜嘴角一勾,
我宣布的内鬼会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工匠,随便找个罪名按上去,”
“然后说查案到此为止,让大家安心复工。”
“赵铁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去找他的上线确认情况。”
“他如果什么都不做,说明他的上线要么不在坊里,要么比他更沉得住气。”
“但他只要动了,暗鹰的眼睛就盯着他,他见的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老八补充道:
那茶铺的老妇人呢?”
“先动了还是留着?
留着。
南宫玄夜斩钉截铁,
那条线是饵,动了就断了。”
“等赵铁柱这边浮出水面之后,老妇人那边自然会有人去接头的。”
“到时候一网打尽。
四人密议到深夜,把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了。
紫洛雪负责继续在锻造厂里当账房先生,暗中关注赵铁柱的一举一动;
影七负责带人盯住赵铁柱,只要他离开锻造坊,就跟上去;
老八负责带人盯着茶铺,只要有人进出,全部记录在案;
南宫玄夜居中调度,明天进坊召开结案大会。
第二天上午,南宫玄夜换了一身玄色锦袍,以钦差的身份大张旗鼓地进了锻造厂。
影七和老八扮作随行的护卫,跟在身后,器宇轩昂。
坊里的工匠和管事们被召集到厂区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南宫玄夜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工匠最前排的赵铁柱,那张黑红的脸上平静无波,但他攥着锤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