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积雪还没化透，谭筝心里就开始惦记起春耕的事了。

经过先前那一连串的灾荒和疫病，澜城内储备的粮食早已见了底，各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若是再不赶着春天耕种、填补新粮，等旧粮彻底吃空，怕是又要闹一轮饥荒。

谭筝事先查了不少资料，心里大致有了底，便挑了个晴天，去城主府找谢慈商议此事。

有些日子没见了，谢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精神看着比上回好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倦色也消散了大半。

显然，继任虽不算轻松，但他已经渐渐摸到了门道，做起事来得心应手了许多。

听到谭筝的来意，谢慈眼睛微微一亮，合上手里的文书：“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件事，正想着过几日去找你商量呢。”

他笑了笑：“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说罢便吩咐青山去沏茶，又往谭筝面前推了推椅子，示意她坐下细说：“你心里可是有什么具体的法子？”

谭筝也不客气，坐下之后，把自己提前盘算好的思路一点点摊开来。

“最首要的是清田除淤，先前虽然简单清理过一遍，但不够彻底，得再从头查一遍。”

“薄一些的淤泥，用耙子打散翻埋进土里就行，厚实的淤泥和砂石堆，就得靠人挑担清运到田埂或洼地堆着。”

“田里头的腐烂植物也得全部清出来，烧了或者深埋，不然到了春天一化冻，疫虫和烂根病菌跟着就冒出来了，种子播下去也白搭。”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

“除了清淤，还得排积水，低洼的田得挖排水沟，田块四周开浅渠，把地底积的涝水排干，土长期泡在水里，寒气湿毒散不掉，根本没法播种。”

谢慈听得认真，把案上的文书推到一旁，摊开一张纸，边听边记。

“等水排得差不多了，还得深耕翻地，把底层泡烂的泥翻上来，让日头晒、让风吹上一两个月。洪水带来的淤泥带病菌也带盐碱，不晾透了，就算种下去也长不好。”

谢慈听到这里，抬头看了谭筝一眼：“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等天一放晴，我就安排人把各村田地的底数摸一遍，再商量派工的事。”

“嗯，”谭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喉，又接着说下去，“其次是要改良受损的土壤，洪水一来，表层的熟土和有机质全被冲走了，地力大不如前，光靠翻晒远远不够。”

“得补肥，沤熟的草木灰、农家粪肥、秸秆堆肥、河塘干泥，还有烂菜叶和腐草，一层一层翻进土里，慢慢把地力养回来。”

“济寒堂那边人多，可以设几个堆肥点，把日常的人畜粪便、枯枝落叶集中沤起来，成本低，养地也稳当。”

谢慈把笔搁在笔架上，指尖点了点桌沿。

“堆肥的事，回头我让青山去济寒堂那边安排一下，划几个地方专门堆沤，再定个人定期翻堆、看管。”

谭筝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洪水漫过的地方容易积盐碱，苗种下去会枯黄枯死，得多撒草木灰，既能中和碱土，又能松土、补钾肥。”

“要是遇上黏土淤地，还得掺些细沙和碎秸秆进去，不然泥土板结了，芽发不出来也白种。”

这里有些字眼谢慈不太明白，但他听懂了不能让泥土板结了，于是他说：“城外河边有旧沙堆，我稍后就派人去筛一批备着。”

谭筝抬眼看了看他，觉得他如今办事确实比从前利落多了。

“田埂也得重新修整，先前洪水把田埂冲垮了不少，地块界限都模糊了，得重新垒高夯实，既能保水保肥，也能分流排水，免得春雨一多又积涝。”

谢慈听完，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痛地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过了冬就能松快些，没想到开春要忙的事比年前还多。”

谭筝笑了笑：“这还不算完呢。”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几行要点。

“还得疏通主干河道和城外的排水沟渠，泥沙淤塞河道，春雨一来极易再次漫灌农田，得组织百姓深挖河道、清理淤泥，该拓宽的地方拓宽。”

“最好每块田地都配上进水渠和排水渠，旱了能引水浇灌，涝了能快速排涝。山区那几片田地势高，容易短时积水淹苗，得开挖泄洪浅沟，一入春就得动工，赶在春雨前做完。”

谢慈努力跟上：“行，我记下了，回头就安排人分片动工。”

“种子的事你不用愁，我手里有一批优质高产的粮种，等土地收拾好了就分发下去。”

“不过眼下各家手头若还有能用的旧种也不能浪费，受潮霉坏的要挑出来扔掉，剩下的选耐涝、耐贫瘠的留着用。”

“洪灾后土壤湿重，优先备早熟水稻、耐旱耐涝的粟米、高粱和黄豆。播种前用草木灰水或淡石灰水把种子泡半日，杀灭淤泥里带的虫卵和霉菌，晾干了再下种，能大大减少烂种和苗期病害。”

谢慈听到“高产种子”几个字，眉头明显松了些。

“那可太好了，土地收拾好了，若是没有好种子，终究也是白忙一场，谭姑娘，我代澜城百姓先谢过你。”

谭筝摆了摆手：“不必谢我，种子再好也得有人种下去、管得好才能长出粮食来，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她把自己带来的那张记着要点的纸递了过去。

“这张留给你查缺补漏，先忙这些吧，等准备的事都做妥了，我再来同你说下一步。”

谢慈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袖中：“多谢。”

谭筝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最好再找几个懂得农耕的老把式多商讨几遍，确定无误再实施，更稳妥些。”

“好，我记着了。”

谭筝便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了书房，步子轻快，三两下就拐过了廊角。

谢慈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头，才收回目光，低头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