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演武场,卷起一地细碎日光,明明是暖融融的白昼,却压着化不开的凉。
年轻一辈的弟子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震惊层层褪去,最后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语。
欧阳叙白喉间发涩,良久才低低出声:“所以……从千百年前的恶趣味棋局,变成了他唯一的生路,也唯一的死局。”
“行了,别丧了,他这次被我捅死,又不是真死了,不过,要是后面我们不努力突破命运,打败凰九倾,不光他会消散,我们整个世界都会。”
楚安芷试图安慰。
当然,这安慰听起来特不得劲。
赵惊昼扯了扯嘴角,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苦巴巴道:“安芷,你这哪是安慰人,你这是把最难的底牌摊出来,让我们直面绝境啊。”
是啊,不算真死。
可他的神魂已和这具千魅之体绑定,如这副身体死亡,他的神魂必受重创。
更别说,他的神魂回到维护局还要受到怎样残忍的惩罚,能不能撑到他们可以打破命运那天都是另说。
风掠过廊下栏杆,卷起几片未落尽的碎叶,轻飘飘落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
没人再开口说话。
所有人心里都通透无比。
楚安芷说得没错,前路的确还有一线生机,可那生机,是赵归涯碾碎自己、赌上千年神魂,硬生生替他们搏出来的。
宋朝生望着天边流云,眸色沉沉,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沉叹:“维护局听闻律法森严,私改天命、私造千魅体,桩桩件件都是重罪。他此番归去,剥皮淬魂、洗髓受刑,怕是一样都躲不掉。”
一句话,彻底压垮了众人勉强撑起的平静。
封无痕指尖微微发颤,心头堵得喘不过气:“他布了千年的局,算尽了天命,算尽了我们所有人的选择,唯独没算自己的结局。”
他算到楚安芷会拔剑,算到苍生需得救,算尽所有跌宕悲欢,偏偏心甘情愿,给自己选了一条最痛的归途。
楚安芷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指尖泛出青白。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早已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汹涌酸涩。
她比谁都清楚。
婚礼那一剑,是终结,亦是囚禁。
他用一场盛大的婚典做戏台,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逼她亲手落子。
赢了,世间得安,他们遥遥无期;输了,天地倾覆,他万劫不复。
“他能撑住。”
良久,楚安芷抬眸,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打破了满场沉寂。
日光落进她澄澈的眼底,映出一片孤注一掷的执拗。
“赵归涯偏执了千年,桀骜了千年,从不会轻易认输。”
“他敢赌,就扛得住所有刑罚。”
赵惊昼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
哪里是他扛得住,分明是楚安芷在逼着自己相信。
她要亲手捅穿挚爱之人的身躯,忍着剜心之痛成全天下,还要在无尽等待里,赌他岁岁平安、熬过酷刑。
欧阳叙白轻声开口,字字沉重:“那婚典……便是最后一战的开端。”
“是。”
楚安芷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决绝的弧度。
“良辰吉日,红妆加冕。”
“我会如期赴约,亲手执剑。”
“从此,破宿命,抗天道,救苍生,等他归来。”
风起万顷,拂动她衣袂猎猎。
一地温柔日光,终究衬出了这场无人幸免的千年情劫。
当天晚上,赵归涯看到一人抱一个自己的本命法器,泪盈盈的众人,一脸嫌弃。
他站在炼器室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材料清单,翅膀在身后微微收拢,浅紫色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赵归涯一脸茫然的望向楚安芷。
“纸纸,你给他们说啥了,他们这是啥表情啊。”
楚安芷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闻言抬眸看了赵归涯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藏着只有赵归涯才看得懂的、极淡的笑意。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声音不急不缓:“没什么。就是告诉他们,婚礼那天我要捅你一剑,他们感动得不行。”
赵归涯:?
“这点心里承受能力都没有?以后能干啥大事?”
赵归涯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手里那摞材料清单往门框上一靠,翅膀在身后微微张了张,浅紫色的羽毛在暮色里簌簌轻响,像是要为自己这番话撑出几分底气。
他扫了一眼泪盈盈的众人,目光落在欧阳叙白那张写着‘我很难过但我不说’的脸上,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别一个个跟哭丧似的,我又不是明天就死。”
看这小子如此欠揍。
赵惊昼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幽幽开口:“儿啊,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这份漫不经心的底气,别等到神魂入了维护局刑台,再追悔莫及。
赵归涯被赵惊昼这句话噎得翅膀都僵了一下,几片浅紫色的羽毛在暮色中微微颤了颤,像是被夜风惊扰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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