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欲宗的廊檐,把整座庭院裹在一层淡淡的软白里,远处演武场的剑风隐约传来,沉稳绵长,那是众生奔赴前路的脚步。
楚安芷周身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他环过来的臂弯里骤然松垮。
她缓缓抬手,慢慢贴上他单薄的后背,掌心贴着温热的人间皮肉,触不到神翼的骨相,触不到割裂神魂的旧伤,只有活生生、触手可及的少年暖意。
他把所有法则、宿命、神明身份全数封存,亲手掐断三千世界的感应,斩断维护局的神识牵绊,剔除千魅之体的筹码宿命。
剥离一切附加在他身上的枷锁,只剩下干干净净,只为她而生的赵归涯。
“好。”她埋在他发间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几乎融进风里,“这三天,不谈天命,不谈许愿。”
“只做寻常道侣。”
赵归涯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揽着她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贪恋地嗅着她衣襟间清浅的草木香气。
千万年神明看透亿万位面的悲欢离合,从来心如止水,唯独坠入这一本话本,贪恋上一缕人间烟火,贪到不惜赌上全部神魂。
他松开怀抱,指尖勾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像个心性未定的纨绔少主,眉眼弯弯,狡黠又纯粹。
“第一件事,先去把他们的本命法器送过去,这几天澈哥没见到自己的宝贝鼎,估计都快食不下咽了。”
他侧身拎起锻造室门口堆叠的紫檀木锦盒,轻飘飘揽在臂弯,封藏的神性雾气悄然托住沉重木料,不露半分神通,只装作少主天生灵力浑厚的模样。
浅粉发丝垂落肩头,圆瞳干净柔和,再没有半分俯瞰虚空的漠然。
楚安芷轻笑出声:
“你啊,你要不先把自己形象搞搞?确定要这样出门?”
赵归涯抬手胡乱扒拉一把肩头散乱的粉发,发丝蓬松凌乱地铺在颈侧外袍领口,半敞的紫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满身烟火气,半点没有往日高深莫测的观察者气度,活脱脱一个刚从炼器房钻出来、满身炭火余温的闲散少主。
他抬手凝出水镜,左看看右看看,摸着下巴到:“是有点。”
他一打响指,一缕粉紫雾气瞬间布满全身。
不消片刻,雾气消散,穿着全新装扮的赵归涯便出现在楚安芷面前:
“好啦~”
紫雾散尽,一身鄢紫暗纹的广袖锦袍落了满身,衣摆绣着细碎的淡金欲望缠枝纹路,低调内敛,不泄半分神性威压。
松散的粉发被一根素玉发簪松松束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只留一双温润圆瞳,眼尾微微上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
褪去了炼器时沾染的烟火炭灰,洗去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彻头彻尾是欲宗养尊处优、眉眼明媚的少年少主。
楚安芷目光缓缓扫过他周身,心底轻轻一叹。
这是他特意雕琢出来的、完整无瑕的人间皮囊,不带过往千疮百孔的创伤,不带楚未半身残破的阴霾,更不带三千观察者与生俱来的孤寂寒凉。
完完整整,只有赵归涯。
“这下像样了。”楚安芷伸出指尖,轻轻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指尖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肉,“平日里懒懒散散,收拾起来,倒是比宗门里所有年轻弟子都惹眼。”
赵归涯顺势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臂弯堆叠的紫檀锦盒系数被他扔到了自己的空间。
“走吧,去演武场。再不去,澈哥怕是要冲进我炼器室抢鼎了。”
两人并肩穿过晨雾弥漫的回廊,赵归涯的步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卸下了千钧重担。
楚安芷走在他身侧,目光偶尔落在他被晨光镀上一层薄金的侧脸上,那层属于神明的疏离感彻底消散后,他的轮廓反而显得更加分明,带着一种人间少年特有的鲜活锐气。
晨雾沿着雕花廊柱缓缓淌落,沾在青砖石缝里,混着庭中草木淡淡的清芬。
沿路往来的欲宗弟子远远瞥见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下意识放轻脚步,低声行礼,目光掠过赵归涯一身矜贵规整的紫衣锦袍,又飞快落回地面,不忍心打搅这份难得的安稳。
行至演武场入口,喧闹的练剑声扑面而来。
欧阳叙白正提着空剑鞘反复踱步,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沈言澈站在一旁频频望向炼器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摆明了心心念念自己那口刻满符文的药鼎。
温觉夏把自己的备用算盘翻来覆去摩挲,一脸怅然若失,一众人眼巴巴等着自己的本命法器,煎熬了整整四天。
赵归涯轻笑一声,抬手虚虚一扬,空间涟漪微动,数十只紫檀锦盒错落落在石台之上,木纹温润,封缄完好。
“别望眼欲穿了。”他懒懒倚着石栏,抱臂挑眉,语调惯有的轻佻散漫,“你们的宝贝,我一滴灵力都没私吞,符文尽数刻进器身,往后定心御邪,不惧蛀虫侵染天命丝线。”
人群一哄而上,纷纷拆开锦盒。
欧阳叙白握住双剑的刹那,剑身嗡鸣低震,淡淡的暖意顺着剑柄爬进经脉,心底纷乱的杂念瞬间沉淀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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