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说话，一面指挥底下人抬上一篓篓的糯米、瘦肉、蛋黄、蜜枣、豆沙……还有其他各种佐料。

“诸位请。”内侍笑道。

少年们皆跃跃欲试。

乔樱看他们如此，心中暗笑：孩子们当真太年轻。

果然一番尝试之后，乔樱第一个败下阵来，哭丧脸道：“这得怎么包起来啊？”

大家伙都往她手上看去，纷纷大笑出声。

乔樱手上的“粽子”，已经成了个饼状。

她很努力地用丝线一捆再捆，奈何边边角角还不断有糯米洒出来，都快漏完了，简直惨不忍睹。

还有像叶崇修这样“雨露均沾”的，他脸上的表情倒煞有介事，瘦肉、排骨、蛋黄、蜜枣、豆沙、蜜豆……只要能看得见的，就都放一点，誓要做出个大杂烩。

乔樱已经能想象那粽子味道的酸爽了。

乔枝直接表示放弃：“不做无谓尝试，我等着吃就好。”

她的五个哥哥加上叶崇修和乔樱一起唾弃她：“懒不死你！”

内侍笑道：“七姑娘，陛下吩咐了，每个人都不许偷懒，至少得包出五个粽子来。”

“啊……”乔枝一脸生无可恋。

“咦，你这个怎么包的？”夏庭芳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却见蒋谌的手边，已像模像样的摆了两三个粽子，而他正在包的那一个，小巧玲珑的形状也很快就要出来了。

“快看，我小姑媳妇包得也好看！”乔樱忽然惊叹道。

“澄哥儿，乔姑娘，你们好厉害啊！”大家伙纷纷夸赞。

乔樱抬起头来笑了笑。

一时间，众人都去向她和蒋谌学习怎么包粽子，两个人热热闹闹地开起了手工劳动培训班。

夏庭芳却愣住了。

就他一个人注意到，乔樱刚喊这小姑娘啥了吗？

论说起这京城里的闺秀哪个最凶，乔樱排了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偏偏她长得漂亮，家世也好，非但没传出什么恶名来，踏破门槛求娶的人竟还都夸赞一声“真情真性”、“巾帼之风”。

而乔樱，又是向来没把哪个同龄人给放眼里的。

可是现在，她却喊一个女孩子叫“小姑媳妇”。

夏庭芳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他一直浑浑噩噩，被内侍们一提醒，才想起来要接着包粽子。

那内侍“鞭策”完夏庭芳，忽地看向前方笑起来，道：“孙世子，云二公子，孙五姑娘，三位来得正好，陛下请大家伙一起包粽子呢。”

众人看去，正是云州和蒋谚结伴而来，蒋雪婵跟在他二人身侧。

云州，字墨遥，便是大名鼎鼎的云家二郎了，也就是那位带兵亲往青城山城的云少将军云迹的亲弟弟。

乔樱对这云家二郎可谓是久闻盛名，但与大多数人不同，她注意到这孩子，并非是因为他的才名，而是他那远比一般同龄人艰辛坎坷的身世。

云氏父子久驻北地，当初云阡带了六岁的小儿子云州同在边城，不慎却被郅人设计掳了去，之后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以为云家二郎已死。

谁能想到这孩子十年牧羊，艰苦无靠，却始终不忘归心，能清楚记得家中的每一个人，记得与家人们在一起的每一件事。

直到七年之前，本朝皇太子北征，才将他从郅人的领地救回来，那时候他已是一个少年，刚一归来，就解了父兄被围军之困。

同样也没人能料到，这孩子非但长成了，还长得这样好，一回来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少年郎。

此刻他走在这喧嚣红尘里，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让人不禁想，似他这般人物，合该漫步云端，只因他太过俊逸出尘，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一幅画，衣袂翩翩，飘逸如仙。

“包粽子吗？”蒋谚笑了笑道，“这我倒是不会的。”

“蒋家哥哥，你怕什么？”有人笑道，“澄哥儿他包得可好哩。”

“是么？”蒋谚道，“那我倒是要向六郎好好学一学了。”

蒋谌不好意思地笑笑。

云州却走到乔樱身边，仔细看了会她是如何做的。

待他自己再拿起粽叶来，修长洁白的手指灵巧若蝶，竟当真是看不出才头一回包粽子的生涩。

“墨遥哥，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有少年人嚷道，“连粽子都包这么好，还给不给我们这些人活路了！”

“就是，我还指望着以后若被父兄赶出家门，好去卖粽子哩！”

大家一阵哄笑，又纷纷起哄。

云州笑道：“乔姑娘教得好，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叶崇修立刻警惕道：“你怎知……姓乔。”

云州却只是笑了笑。

蒋雪婵看一眼叶崇修，又看了看乔樱包的粽子，嘀咕道：“也不怎么样嘛……”

无人听见，更无人理会她。

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尽管老师们都是一样的教法，做弟子的天资却不同。

有像云州这样天赋异禀，也有像乔五郎、夏庭芳这样，直接可以放弃治疗的。

最让大家意外，是看起来懒洋洋的乔枝，反是除云州外的几个人里包最好的，蒋谚年纪长些，又温和心细，包出来的成品也不错。

过了会粽子蒸熟了，清香四溢，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尝一尝自己亲手包的粽子。

叶崇修如临大敌似的，颇谨慎地咬了口自己的“什锦粽”。

大家都盯着看他反应。

他慢慢品了一会，忽地双眉一挑，道：“还不错。”

夏庭芳和蒋谌不信，都跟着尝一口，短暂一怔后竟也连连点头，大是夸赞这粽子的美味。

“不是吧？”乔五郎狐疑道。

叶崇修亲手喂了他一口。

表兄弟间难得出现这么团结友爱的一幕。

乔五郎眉毛都快飞掉了，夏庭芳和蒋谌也终于再装不下去。

他们咬到了什么？

那一口里，混着瘦肉、蛋黄、蜜豆，重点是还拌了酱油。

“是不是兄弟？”叶崇修倨傲道，“是兄弟就咽下去。”

三个人一起吐了。

蒋雪婵走上前笑道：“北途哥，你要不要尝尝我包的粽子，我刚试过了，味道还不错。”

叶崇修摇头道：“不了，我吃饱了。”

乔樱：“我要吃小姑媳妇包的！”

乔樱笑着从自己那一锅里挑一个给她。

“我也要吃小姑媳妇包的！”乔家小辈们纷纷道。

这奇异的称呼，听得旁人是大跌眼镜。

眼看媳妇包的粽子要被哄抢一空，叶崇修忙道：“也给我留几个！”

蒋雪婵：……

你不是饱了么，还几个。

云州也来凑热闹。

他拣起个乔樱包的粽子尝了尝，笑道：“果然好吃。多谢乔姑娘了。”

乔樱便对他一笑。

叶崇修很警惕地把人给挤开了。

少年们包的粽子本就不多，又挑出些类似“什锦粽”这样祸国殃民的，压根就没剩多少。

不过陛下先有准备，一早命御膳房的宫人们裹出好几千斤粽子，听说其中还有皇后娘娘领着太子、皇孙和妃嫔们亲手包的，一并分给万民同食。

少年们帮着宫人分发粽子，忙得热火朝天。

明德阁中，皇帝与乔杉等人也是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宫人们呈上来几个剥好的粽子，笑道：“陛下，这些都是各家公子、姑娘们亲手包的，您一早吩咐了说要尝尝。”

皇帝一见便赞道：“好，包得好，果然是有模有样！统统有赏！”

他一面大笑，一面便要去取粽子吃。

苏星河却道：“陛下。”

老皇帝颇扫兴地放下碗，想起自己方才那一路上，已吃了不少路边点心，再吃怕是要胃胀，那糯米粽又是最不好克化的。

“行吧。”老皇帝悻悻，看了眼一旁坐的明霞公主，道，“明霞，这粽子朕就赏你了，你听我们一帮老头子唠嗑，也是辛苦。”

明霞公主忙谢过陛下赏，又说自己有幸能聆听长辈们教诲，机会本就来之不易，哪里会觉得无趣辛苦。

实际上她一颗心，早飞到刚救了自己的年轻人身上去，千方百计想打听出这人是谁，奈何皇帝和乔杉等却无一人提，但又待他极亲近，并不像是才认识一两日的样子。

可明霞公主又百分百认定，自己以前绝没见过这男子。

她满腹疑惑，御赐的粽子吃进嘴里也同嚼蜡。

乔杉也很快就吃完了一个粽子，苏星河却是不爱碰这些的。

众人正交谈，忽地却听见一阵碗盏碎裂声。

明霞公主从座椅上无力地滑下来。

她死死地按住腹部，脸色苍白，唇溢乌血：“粽子……有毒！”

乔杉脸都吓绿了。

皇帝出行，自然是带有太医们的。

两位当值的太医飞快地赶过来。

可是他们仔细检查过后，对看一眼，却都是面无人色，一齐向着皇帝跪下。

老皇帝一看这就知道不好了，拍桌急道：“治不了是不是？你们这帮庸才！还不快派人去请楚王妃，去请朕的弟妹来！”

侍从们都面有忧色，从这里去楚王府，且有好一段路程，看明霞公主的情况，怕是等不到那时了。

而此时他们还有另一个想法，刚才若不是那年轻人劝阻住陛下，此刻中毒倒地的，怕就不是明霞公主，而是皇帝了。

也就是说，他们这一大群人的脑袋，哪还能保得住，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这年轻人，可不止是救了皇帝陛下，更是救了他们所有人啊！

大家看苏星河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苏星河先于任何人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