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乔星竹听清。
话音落在风里，被风卷着，散了。
乔星竹站在原地。
脚底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冷的，麻的，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爬到脊梁骨，爬到后颈。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讲究利益和门第的圈子里。
那里有最清晰的规则。
财富和权力像一道高墙，把人划得泾渭分明。
乔星竹见过太多普通人围在富家子弟身边。
笑得讨好，姿态卑微。
他们想要资源，想要机会，想要爬上去，靠近也带着目的。
而家产过亿的那群人，身边偶尔也会出现一两个普通人。
但最后呢？
没有一个留得下来。
玩玩而已。
新鲜劲儿过了，就散了。
永远不要幻想天龙人对普通人动情。
权力和利益才是规则。
所有人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轨道。
家族、联姻、资源交换、圈子内部消化。
所以乔星竹才那么笃定。
江明巍不可能喜欢临渠。
可现在。
眼前这个少年却说。
他只要被她看见。
临渠不图任何。
不需要身份。
甚至不需要被喜欢。
他只要——
被看见。
而他，确实做到了。
乔星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他活了十六年，心脏外面一直包着一层东西。
透明的，厚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此刻那层东西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什么照进来了。
纯粹又干净。
乔星竹不得不承认，他内心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纯粹的情感吗？
他站在那，看着临渠。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像被堵住了。
直到沉默被一道温柔的男声打破。
“没想到四楼，这么热闹啊？”
临渠侧眸看去，神色平静，丝毫不意外。
而他身边的乔星竹在看到来人后，眼眸明显一顿，脸上浮起惊讶。
一个修长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生了一双含情的眼，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盘算什么。
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沉着的，是别人看不透的东西。
“李确？”乔星竹开口。
附近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朝这边聚拢。
李确出现在海珀，确实算得上稀罕事。
他是高三的，和江明宙是死党，家族也是琥珀公会的五大家族之一，而他本人拥有极强的经商头脑，高中三年，他都很少来学校，而是在帮家族管理公司。
“李确今天怎么来了？好久没见过他了。”
“听说李家前几天成交了一笔大单，就是他的手笔。”
“才十八岁就这样，以后接手集团还得了？”
细碎的议论声在空气里低低浮动。
李确像是没听见。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垂下。
泥土散落一地，花盆碎片七零八落，几片多肉植物的叶子可怜巴巴地躺在碎瓷片中间。
而餐桌上，临渠的餐食完好无损，连汤汁都没洒出一滴。
李确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落在临渠身上。
他慢悠悠开口：“你们还真会给食堂阿姨找麻烦。”
乔星竹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确转眸看向他，笑容不变：“难道我也不能来四楼？”
乔星竹一愣，这才意识到，李确恐怕已经看完了刚才的全部过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临渠冷淡打断：“你看够了？”
李确像是早已习惯临渠的性格，不恼怒只是笑了笑。
他温和道：“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只是吃完饭现在才过来。”
临渠不语，没再看他。
乔星竹怔住，他不敢相信。
临渠和李确竟然认识？！
而且李确的态度……分明带着几分尊重？
乔星竹了解李确。
这个人精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对没有利益往来的人，他从来懒得多看一眼。
李确笑容依旧，转向乔星竹：“乔星竹，这么久没见，怎么欺负同学啊。”
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把薄薄的刀。
乔星竹背脊微微发凉。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在履行校规。”
“校规？”李确轻轻笑了一声，“哦，外人入校啊。”
“对，我这不——”
“不对。”李确打断他，“临渠不算外校人。”
乔星竹整个人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他倏地转头看向临渠。
临渠的目光越过他，正看向远处，像是在寻找什么，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李确笑着开口：“董事会早就对临渠做出了邀请，也就是说，只要临渠愿意，他可以立刻来海珀。”
乔星竹脸色一点点变白。
“荣誉生……”他低声喃喃。
“对。”李确笑了，“就是这个。”
海珀的招生一直被京圈的富贵人家把持，学生质量参差不齐。
校方为了平衡，会给学习能力出众的普通学生发邀请函，由校董提供全部学习经费，条件是签订协议，毕业后进入校董会的相关公司。
李确笑道：“所以你说，如果董事会那边知道，你这样对临渠，他们会怎样？”
乔星竹张了张嘴：“我……”
临渠仍旧没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眉心微微皱起，侧眼看向李确。
冷声道：“不用你说这些。”
李确依旧笑着，耸了耸肩：“行吧。”
乔星竹仍然不死心，梗着脖子开口：“李确，就算他可以成为荣誉生，那也是没成为。我不觉得我有做错什么。”
李确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冷下眼，看着乔星竹，目光像淬过冰。
“乔星竹，你还以为你身后有江家撑腰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听说，明巍都直接让你滚了，你怎么还这么自信啊？”
乔星竹顿住，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这一句话，让临渠终于把视线转了回来。
他看向李确，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兴趣。
“我今天就再告诉你一件事。”李确一字一句，“临渠是我的客户，我说他能进来，他就能进来。”
乔星竹捕捉到了那个词。
客户？
他不知道临渠和李确合作了什么，但是李确商业奇才这件事他是清楚的，能让李确维护的人，临渠绝对不简单。
李确伸出手，拍了拍乔星竹的肩膀，笑容依旧声音却冷：“没有江明巍，你什么都不是，懂了吗？”
乔星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对上临渠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冷淡如深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乔星竹很好奇。
他这样的人，会有其他情绪吗？
“临渠！”
一道甜美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