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人国在建木以西。
文渊在弱水边找到了氐人国的村落,村口的水潭中,一群氐人正在水面上晒太阳。他们人面鱼身,无足。
上半身是人——有头有肩有手臂,五官端正,男女老幼的面容都称得上清秀。下半身是鱼——腰以下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片,鳞片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没有腿,没有脚,只有一条宽大的鱼尾在水面上轻轻拍打,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个氐人女子从水里探出半身,双臂撑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还滴着水珠。
她仰头看着文渊,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不是对外乡人的戒备,而是像在看一个长得不太一样的同类。“你从哪儿来?”她歪着头,鱼尾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你的尾巴呢?”
文渊在岸边坐下来,把自己走了几万里路的经历简要讲了一遍。
氐人们围在水潭里安静地听他讲。当听到他提到建木时,所有氐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怀念和某种说不清的忧伤的表情。
一个年长的氐人老者从水潭深处浮上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和银灰色的鱼鳞混在一起。他告诉文渊,很久很久以前,建木还活着的时候,氐人可以从弱水游到建木脚下,沿着树干一直往上游,游到天上去。那时候人和神是住在一起的。
后来建木“睡着了”——树皮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树枝不再生长,树冠不再打开。通天之路断了。氐人留在了水里,神灵留在了天上,人和神再也没有往来过。
文渊听完这个故事,从包袱里摸出那条赤黄色的建木树皮。老者看到树皮时,那双已经被岁月洗得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树皮在掌心里微微发着温,像一条还没有完全冷透的血管。建木不是睡着了——它还在呼吸,只是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慢到需要几百年才能完成一次吐纳。也许有一天它会再次醒来。
巴蛇在犀牛以西。其蛇青赤黑。一曰黑蛇青首。
文渊第一次听到“巴蛇”这个名字是在一个巴地猎人的篝火旁。猎人一边烤着野兔一边告诉他,巴蛇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蛇,大到可以吞下一整头大象。吃一头大象要消化三年,三年之后大象的骨头才会被它从嘴里吐出来。而那些被吐出来的象牙是世上最珍贵的药材——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
文渊没有亲眼见到巴蛇吞象。但他见到了巴蛇吐出的骨头。在犀牛以西的一片荒原上,他找到了一副完整的象骨。
那副骨架巨大而洁白,每一根肋骨都有房梁那么粗,象牙依然镶嵌在颅骨上,洁白如新月。
整副骨架被整齐地摆放在一片平地上,像是被人精心排列过的——这当然不是巴蛇刻意摆放的,而是蛇类反刍时自然的排出方式:从头部开始,沿着吞入时的顺序,一节一节地将消化不掉的骨骼完整地排出来。
象骨上没有任何噬咬的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的黏液在骨面上留下了一圈圈淡青色的纹路。
文渊蹲在那对象牙前,从包袱里摸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小撮象牙粉末。
猎人告诉他,巴蛇吐出的象牙粉是巴地最好的护心药——每天服一小撮,用温水吞服,可以保心腹无疾。
他把象牙粉装进一个小竹筒里,用木塞封好。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心腹之疾,但他觉得这样东西比任何金玉都更珍贵——不是因为它能治病,而是因为它来自一个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缓慢而庄严的消化过程。
在巴蛇西北的高山南麓,文渊看到了旄马。
其状如马,四节有毛——四条腿上各有一圈特别浓密的长毛,像是绑了四圈黑色的绑腿。
旄马站在山麓的草地上,低头啃着青草,粗壮的四蹄稳稳地踏在地面上。它们的鬃毛极长,从头顶一直垂到膝盖,在风中轻轻飘动。
一个在山麓放牧的老人告诉文渊,旄马的腿毛是巴地最好的御寒材料——用旄马的腿毛编成绑腿,冬天绑在小腿上,再冷的风也吹不透。
从旄马所在的高山继续往西北走,地势越来越高,林木越来越稀疏,空气越来越干燥。文渊知道他已经接近海内南经的边界。匈奴之国、开题之国、列人之国并在这片西北高地的尽头。
这三个国家的名字在经文中只是简短的一笔带过,没有异兽,没有神木,没有能知人名的狌狌,也没有能消化大象的巴蛇。它们只是三个国名,安静地躺在竹简的末尾。
匈奴国的人以放牧为生,骑在马上,放牧着成群的牛羊。
开题国的人以打猎为生,手持长弓,在山林间追逐野鹿和野猪。列人之国的人以排列为生——他们把石头排列成阵,把树木排列成行,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文渊走过了这三个沉默的国家,没有遇到任何需要记录的奇闻异事。但他并不觉得遗憾——他已经学会了理解山海经的节奏。不是每一座山都有九尾狐,不是每一条河都有巴蛇。大多数地方只有普通的树木、普通的河流、普通的人和普通的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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