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和禺?的对话是在海浪声里断断续续进行的。
禺?告诉他,北海的海神禺京是他的儿子,父子俩分管两片海域,一个管东海,一个管北海。禺?作为东海海神,性情也像海——大多数时候平静温和,偶尔会爆发出不可预测的狂暴。文渊提到自己从海内走到大荒,一路见过了许多神灵,禺?摆了摆手说“岸上的神和我不是一个系统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海神特有的骄傲,“我们管海的不靠祭祀活着,靠的是风浪。”
离开禺?,玄女不确定地说了一句:“宿主,我怎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应该不会啊!”
文渊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天吴在大荒东经又出场了一次。文渊在海外东经已经见过天吴——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黄。但大荒东经的天吴和海外那个版本有一个细微的区别:海外版本是“八首八尾”,大荒版本是“八首十尾”。“天吴,你的尾巴怎么比上次多了两条?”
天吴的八张人面中正对着他的那张微微一笑。“大荒的伙食好。”另外两张脸同时补充,“海外太挤。”又有一张脸补充,“伙食好吃。”“所以你就长了两条新尾巴?”
天吴的十条尾巴同时在身后展开,像一面巨大的扇子,尾尖的赤红色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文渊在海外见天吴时,天吴给他的感觉是沉默而庄严的水神;大荒的天吴还是水神,但多了一种更松弛、更野生的气质,像一只被放养到了更广阔天地里的巨兽。
文渊对天吴拱了拱手,没有多留。只是对玄女吐槽了一句:“本来想找人打个架的,这,这,这,人家也不给机会啊!”
文渊信步继续前行。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
文渊在海外东经见过奢比尸国——那些兽身人面、耳挂青蛇、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的沉默者。
大荒东经的奢比尸是单独出现的神灵,不是一群,而是一个。
他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土丘上,兽身粗壮如虎豹,人面比海外的奢比尸更加苍老,犬耳从脑袋两侧耷拉下来,比大人之堂那个“张其两耳”的巨人耳朵还大,但奢比尸的耳朵是软塌塌地垂着。耳上两条青蛇也不像海外那样安静地盘绕,而是在他肩头缓缓游动,蛇头不时转向他,像是在对他耳语什么。
文渊走近时奢比尸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人眼,但瞳仁是青色的,和海外的奢比尸那种纯黑的独眼截然不同。他开口时声音干涩缓慢,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你身上,有海外的味道。你从那边来?”文渊点头,告诉他海外有奢比尸国,那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兽身人面大耳珥青蛇。奢比尸沉默了很久,久到文渊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说:“那是我留下的影子。很久以前我走过那里,影子就留在那里了。影子们自己长成了一个国。”
文渊站在奢比尸面前忽然理解了海外奢比尸国那种异样的沉默——那些站在山坡上面朝西方的不是奢比尸本人,而是他走过时投下的一道影子。一道影子里繁衍出的国度和人民。
他想起经文上关于奢比尸的注——“一曰肝榆之尸”。肝榆,也许是奢比尸的本名。这位将影子遗落在海外的上古神灵,独自在大荒深处继续着他的守望。
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五采之鸟彼此对望,用喙轻轻抛掷沙粒。这不是打架,也不是求偶,是社交。帝俊——帝俊是大荒东经最核心的天神,经文中反复出现他的后代谱系。
他从天上下到这两座坛,把五彩鸟当作了自己的朋友。贵为天帝,下界交的朋友不是神灵,不是帝王,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鸟。
文渊远远看着那群五采鸟在两座坛之间飞来飞去,觉得这大概是大荒东经里最温柔的片段。
帝俊的谱系在大荒东经里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经文借四方神与四方风,勾勒出一张上古时空秩序的草图——大荒东经的主色调是东方的青色与朝阳的橙红。文渊将日月所出之山一一记在心里:大言、合虚、明星、鞠陵于天、猗天苏、壑明俊疾,六座日月所出之山便是大荒东经的地理坐标轴。
大荒东经与大荒南西北三经共同构成了上古对“海外之外”大荒空间的想象。而帝俊,这位在大荒经中无处不在的天帝,与羲和生十日,与常羲生十二月,是日月之父,也是人间众多邦国的始祖。
文渊在这里看到了希望。他觉得大概自己能找到小妹,最少也可以找到部分线索。文渊怀疑小妹应该和帝俊有一定的关系。
大荒东经的诸多方国——中容、白民、黑齿、司幽——皆出自他的血脉。但帝俊也是孤独的。他下界交的朋友不是神灵,不是帝王,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鸟。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曰方至,一曰方出,皆载于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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