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端坐于瑶池白玉台之上,三千弱水在她身后无声流淌,泛着粼粼的银光。她听完了文渊那番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冽如碎玉落盘,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几分不加掩饰的欢喜。
就这?她微微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荡漾着看透世事的了然。
就这。文渊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仿佛只是来讨一碗水喝那般轻描淡写。
西王母直起身,将手边那盏未动的灵茶往文渊的方向推了推,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轻快的余韵:阁主倒是个妙人。旁人来瑶池,要么求灵宝,要么求功法,要么求蟠桃续命,要么求我出面调停争端——唯独阁主你,开口要的竟是这等。倒显得本座这些年见的那些人,都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阁主有话,小仙无有不应。
话音未落,她已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青鸟吩咐道:去,取九颗九千年蟠桃来,用玉盒装了,封好灵光,莫让桃气散了一分。再吩咐瑶池园圃那边,挑一棵长势最好的蟠桃树,连根带土移栽出来,回头送到方寸山上,让阁主挑个向阳的好位置种下。
青鸟躬身领命,翅翼微振,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瑶池深处。
文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西王母拱手一礼,面上那抹笑始终不曾散去:多谢娘娘厚赠。在下便不叨扰了,方寸山那边还炖着一锅汤,再不回去怕是要糊了。
西王母被他这句炖着汤逗得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也不挽留,只说了一句:阁主慢走,日后若有闲暇,常来瑶池坐坐。我这里别的不多,好茶倒是管够的。
文渊笑着应了,转身一步跨出,身影便消失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方寸山随之轻轻一晃,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西昆仑的上空,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在弱水之上飘散。
紫霄宫中,鸿钧全程睁大了眼。
他看着文渊走进瑶池,看着他和西王母相谈甚欢,看着西王母取蟠桃、赠桃树,看着文渊拱手告别,看着方寸山飘然远去——整个过程简短得像是街坊邻居串了个门,两盏茶的功夫不到便完事了。
鸿钧的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有合拢。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将方才那一幕反复在识海中回放了三遍,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漏掉什么关键的密谋、暗中的传音、或者袖底递出的纸条。
什么都没有。真的就是——说了几句话,拿了九颗桃,连树带土搬走一棵,然后走了。
鸿钧靠回云床,双眼望着紫霄宫穹顶上缓慢流转的星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从唇间挤出了一句充满困惑与不解的低语:
……这就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造化玉碟在他头顶幽幽旋转,清光如水流淌,却照不穿西昆仑瑶池上空白玉台上那一场简简单单的对话究竟藏着什么玄机。鸿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终于闭上了眼,放弃了挣扎。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难看透文渊这个变数。
接连两道圣人证道的天音响彻洪荒,一东一西,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在天地之间。
通天教主以杀戮之道入圣的消息传来时,鸿钧正在紫霄宫中调息,指尖的印诀尚未结完便顿住了。紧接着元始天尊以教化功德之路成圣的圣音又至,他整个人便彻底怔在了云床之上。
他本该高兴的。
三清之中,太上、元始、通天,皆是他座下亲传弟子,万古以来受他点化、承他道统。如今三人接连证就混元无极圣果,换作任何一位师者,都该是满心欣慰、含笑而立的。可鸿钧非但笑不出来,反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听到的是什么?
通天宣的是杀戮之道。元始立的是教化功德之路。两条路,各有其理,各具其道,听起来堂皇正大,可偏偏——没有一人是斩三尸。
鸿钧反复咀嚼着那两声圣音中的道韵,越品越觉得心里发虚。他传下的正道成圣之法,分明是三条坦途:以力证道、斩三尸、功德成圣。可如今女娲走的是功德之路,倒也还在框架之内;太上以丹道入圣,已算走出了第三条路之外;通天干脆以杀戮破境,元始更是以教化为基——四圣之中竟无一人走那条他亲手铺就的斩三尸正途。
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鸿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袍,那道万古难见的慌乱如同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的心头。他闭上眼,将神念沉入天道深处,反复检视天地法则的运转与因果网络的完整——没有裂痕,没有预警,天道依旧如常运行,仿佛这几条全新的成圣之路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可鸿钧不信。
若说女娲成圣是意外,太上丹道是巧合,通天杀戮是偶然,元始教化是运气——四个圣人都绕过了他预设的路径,这里面若说没有内幕,他鸿钧便是枉活了这无数元会。他的神念缓缓扫过洪荒大地,在每一道可疑的因果线上停顿、检视、追索。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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