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临空的消息如同滚烫的铁水泼入冰湖,妖庭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振奋不已,只觉得十位太子神威盖世,十日横空的煌煌气象便是妖族气运鼎盛的最好明证,恨不得即刻张灯结彩、普天同庆,以万族来朝的盛景为这场天佑妖庭的奇观添上注脚;有人慌乱不堪,已从那灼热气浪中嗅到了凶兆的腥味,奔走呼告、四处传讯,却惊恐地发现满庭上下竟无人知晓该向谁禀报、又该如何处置这从天而降的滔天巨祸。
羲和立于汤谷岸边,素白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如骨。她仰头望着那十道远去的金色光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十轮金焰在她清澈的眼底投下十团灼灼的光斑。她张了张嘴,想唤住什么,可那十道金焰早已冲入九霄云层深处,只留下一道道灼烫的尾迹横亘天际,像是苍穹被生生烙出了十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最终只是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是……年少顽劣,失了分寸。过一会儿……自会回来的。
可她攥紧袖口的指尖,迟迟没有松开。
凌霄殿高台之上,帝俊负手而立,眉头锁成了一座深谷。日光从他身后倾泻而来,将整座天宫都笼罩在一层刺目的金辉之中,可他的眼底却沉着越来越重的暗色。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贪玩,为何十只一同冲出?若是一时兴起,为何偏偏选在他事务缠身、无暇顾及汤谷的当口?他以天帝的敏锐反复推敲每一条因果线,却如同伸手入水去捞一枚沉底的沙粒,指缝间尽是虚无。
他隐约嗅到了一缕异样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而洪荒大地之上,已经有人开始听见了大地深处的呻吟。
地脉在太阳真火的灼烤下发出了沉闷的低吼,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被骤然烫醒,在焦渴与剧痛中辗转翻滚。干裂的沟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蔓延,蛛网般爬满原野与丘陵,将曾经丰饶的土地切割成无数干枯的碎片。焦枯的草木在热风中无声地蜷缩、炭化、最终化作灰烬,被热浪卷向天际,混入那一片茫茫的金色尘埃之中。
各个部落之中,那些供奉大地与山川的巫祝们纷纷俯身贴耳,以最古老的方式将耳朵贴在龟裂的地面,倾听地脉深处传来的喘振与愤怒——他们感知到了大地的灼伤、灵泉的枯竭,以及万物生灵在无边烈焰之下无声的哀嚎。
有巫祝缓缓直起身来,手中那根被岁月打磨得光润如玉的骨杖,在他掌心发出了细碎而尖锐的咯吱声响。部落深处,磨石与刃口碰撞的铿鸣开始细碎而连绵地响了起来,像是无数颗牙齿在黑暗中互相摩擦。
起初,诸天的大能虽有感应,却大多将这场灾变视作妖族太子任性妄为的一时顽劣,只觉得那是少年心性酿成的无妄浩劫,很快就会过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隔岸观火,有人甚至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态等待着十日自行归巢。
一日,两日,三日。
十日依旧悬空。太阳真火一日比一日烈,大地一日比一日焦,万族生灵的哀嚎一日比一日凄厉。沉甸甸的恐慌终于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从洪荒的底层猛然漫了上来,掀开了那层薄薄的观望与揣测。
这不是一时顽劣。这是量劫的前兆。
帝俊终于彻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孩子们失控了。那十只曾经在他掌心里叽叽喳喳、蹭着他掌心取暖的小金乌,如今正在以最残忍的方式将整片洪荒拖入深渊。
他脑中轰然闪过一道身影。
文渊。
不是文渊本人,而是那些金刚项圈。他清晰地记起了那一日,文渊笑呵呵地蹲在日宫里,十只金乌围着他扑棱翅膀,他逐个套上项圈的模样。彼时他只当是长辈给小辈的见面礼,如今回想起来,那根根看似朴素的银亮圆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文渊埋下的伏笔——那家伙早就看到了这一日。
可此时去哪里找文渊?方寸山神出鬼没,那人在洪荒各处遍地洒满了办事处,却偏偏没一处能让人确定他究竟在哪一片云彩下面喝茶。帝俊攥紧了殿栏,指骨凸起如丘,目光穿过万里云海,投向那片已经被烤得龟裂千里的洪荒大地。
十轮烈日悬于苍穹,无尽太阳真火如瀑垂落,灼热之气瞬间席卷四极八荒。
凡俗人族最先受难。原野上耕作采果的部落族人只觉天光骤然滚烫如烙铁覆面,肌肤顷刻间灼起燎泡,津液急速蒸干,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河湖沸腾冒泡,白茫茫的热浪裹挟着水汽弥漫四野,转瞬又被更高的温度蒸腾成虚无。孩童啼哭未久,嗓音便被高温烧得嘶哑沙涩;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焦卷,枝干噼啪裂开,燃起火苗。大地干裂出蛛网般的深壑,地底灵泉急速枯竭,连湿润的泥土都开始从深处翻出焦灰来。弱小生灵来不及奔逃,肉身精气被日光强行抽离,在惨叫声中化为一缕青烟,连骨骸都被余热蒸成了几片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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