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危机还是生机?(1 / 1)

对弈江山 染夕遥 4986 字 1个月前

“江山笑”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招再无保留!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扫......基础剑式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每一剑都精准地迎向袭来的刀刃,或格挡,或偏转,或直接斩断!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炸响,火星四溅,照亮了苏凌沉静如水的面容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他的身法更是发挥到极致,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穿梭,在刀刃及体的前一瞬扭转身形,在看似绝无可能之处找到落脚点内......

晨光渐盛,山风却未止歇。龙台大山深处的废墟之上,残烟袅袅,焦木横陈,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仿佛仍凝在空气中,化作无形的铁锈与血腥之味,缠绕于归人心头。

苏凌走在最前,白衣破损处随风翻卷,如战旗残片。他背负“江山笑”,肩上还搭着一条薄毯,轻轻覆在昏迷的阿糜身上。韩惊戈紧随其侧,一步不离,目光始终落在妻子苍白的面容上,仿佛稍一移开,她便会再度消散于梦魇之中。

身后诸人皆带伤痕,却无一人言痛。周幺断了左臂小臂骨,用布条吊在胸前,仍挺直脊梁清点伤亡此战行辕四十精锐,阵亡三人,重伤七人,余者皆可战。朱冉脸上被飞刃划出一道血口,咧嘴一笑,反觉威风;陈扬肩头中了一枚淬毒飞针,此刻正由吴率教用火镰烫针逼毒,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不出一声。众人沉默而有序地收拾战场,收敛袍泽遗体,焚毁敌尸,不留一丝可供追索的痕迹。

山路蜿蜒,朝露沾衣。一行人行至半山腰,忽闻林间鸟鸣骤停,草木微动。

“停。”苏凌低喝,脚步倏然止住。

众人立刻收声,兵器出鞘三寸,环形列阵,将阿糜护于中央。

林中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消失了,一如昨夜府邸前院那般死寂,是杀机降临前的征兆。

苏凌闭目凝神,六识铺展如网,捕捉风中每一丝异样。三息之后,他缓缓睁眼,望向左侧一片密林深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出来吧。藏头露尾,非我辈所为。”

林中无人应答。

但下一瞬,一道灰影自树梢掠下,轻如落叶,无声落地。来人身披蓑衣,面覆竹笠,身形瘦削,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鹰。

“好耳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北地胡腔,“竟能察觉老朽呼吸间隙的破绽。”

“你是谁?”韩惊戈横剑在前,冷声质问,“若为敌,不必多言,只管拔兵!”

蓑衣人缓缓抬头,竹笠阴影下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瞳仁竟呈淡金色,宛如熔化的铜汁。“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说,“至少现在不是。”

“那你为何跟踪?”周幺冷笑,“莫非也是倭国余党?”

“倭人?”蓑衣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们不过是棋子,连执棋人都算不上。而我……是来送信的。”

“信?”苏凌眉头微皱,“什么信?”

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通体墨黑,四角刻有古篆,正面浮现出一条盘龙纹路,隐隐与苏凌额心那道山河印印记共鸣。

苏凌瞳孔一缩:“这是……‘龙渊令’?!”

“不错。”蓑衣人点头,“九州九大秘传世家之一,‘龙渊阁’的信物。二十年前,它随一场大火消失于洛阳城南。今日,它回到它该去的人手中。”

“你究竟是谁?”苏凌语气已转凝重。

“老朽姓谢,名无咎。”他低声说道,“曾是先帝潜邸旧臣,亦是当年‘山河印’遴选仪式的见证者之一。二十年前那一夜,我亲眼看着你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你,踏入终南山禁地,从此音讯全无。而今,你活着回来了,且唤醒了山河印……命运的轮盘,终于开始转动。”

众人闻言皆震。韩惊戈愕然回首:“督领……你母亲?”

苏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他未曾对任何人提及身世,就连最亲近的部属也只知道他是孤儿出身,由边关老兵抚养长大。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你说这些,意欲何为?”他沉声问。

“告知真相。”谢无咎缓缓道,“并提醒你昨夜你所破的,不过是一枚弃子。真正执棋之人,尚未现身。”

“谁?”

“当今太师萧景明。”

这个名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朱冉失声道:“不可能!太师乃三朝元老,辅佐两代君王,德高望重,怎会勾结外邦?!”

“正因为德高望重,才最危险。”谢无咎冷冷道,“你以为倭人凭区区千叶宗玄,便敢深入我腹地设阵祭天?没有内应提供龙脉图谱、地气节点、乃至朝廷布防虚实,他们连龙台大山的入口都找不到!”

苏凌眸光如电:“你是说……萧景明早已暗通倭国?”

“不止如此。”谢无咎抬手指向东方天际初升的朝阳,“他要的不是割地称臣,也不是权倾朝野。他要的是篡改天命。”

“篡改天命?”陈扬听得头皮发麻。

“不错。”谢无咎声音低沉,“萧景明修习《逆龙诀》,妄图借九鼎残魂之力,逆转紫微帝星,夺他人气运以续己命。为此,他需要大量生灵魂魄献祭,更需一位‘山河印’传人作为引子,开启‘通灵之门’。昨夜之局,表面是倭人作乱,实则是他借刀杀人,既除异己,又试你深浅。”

苏凌缓缓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难怪千叶临死前眼神惊恐,不止因山河印现世,更因计划败露,背后主使将怒不可遏。

“那你为何现在才出现?”韩惊戈厉声问,“若你真是先帝旧臣,为何二十年隐而不发?任由奸佞窃国?”

谢无咎长叹一声,眼中浮现悲怆:“因为我被囚了二十年。囚在皇宫地底‘忘忧井’中,每日以药石洗脑,以符咒锁魂。直到三日前,井中断粮,守卫叛逃,我才得以脱困。而我第一件事,便是寻你。”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帛书,递上前:“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最后遗言。她说若你活到二十岁,且山河印重现,则将此物交予你。”

苏凌接过帛书,指尖微颤。那布帛早已泛黄,边角焦黑,显然出自火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以血书写着几行小字:

>“吾儿凌儿:

>

>若见此书,母已不在人间。

>

>山河印非神器,乃枷锁。持之者,必承天下劫。

>萧景明非人臣,乃噬主之狼。其心早已腐朽于权欲深渊。

>汝父非病逝,乃被鸩杀。罪证藏于‘琅琊旧档’第三箱底层夹层。

>切记:勿信宫中一纸诏,勿饮御赐一杯酒。

>守正道,斩邪祟,护江山,不负苏氏忠魂。

>

>母临终绝笔”

风忽然停了。

整片山林仿佛屏住了呼吸。

苏凌站在原地,久久不动。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角一丝晶莹。他从未见过母亲,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如今,一句“吾儿凌儿”,竟让他胸中翻江倒海,恨意、悲恸、责任、使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良久,他缓缓卷起帛书,收入怀中,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知道了。”

谢无咎望着他,轻声道:“你可愿听我下一步建议?”

“请讲。”

“回城之后,立即封锁行辕,彻查内部。萧景明耳目遍布朝野,昨夜行动虽快,但消息极可能已被泄露。你身边,未必全是可信之人。”

苏凌目光一闪,扫过身后众人。

周幺抱拳:“属下愿受查验!”

朱冉拍胸:“俺要是有二心,天打雷劈!”

陈扬急道:“公子,咱一块出生入死多少回了?!”

吴率教扛棍怒吼:“谁敢污蔑兄弟,老子先揍他一顿再说!”

谢无咎摆手:“不必激动。我自有手段辨忠奸只需取每人指尖血,滴于这枚‘照心鉴’上。赤色为忠,黑色为伪。”

说着,他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幽深,似能吞噬光线。

苏凌沉吟片刻,点头:“准。”

当下逐一验血。四十人依次上前,血滴镜面,皆呈赤红之色。直至最后一人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传令兵,名叫李三郎。

血落镜中,骤然变黑,如墨汁晕染!

“你!”周幺怒吼,一把将其按倒在地。

李三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我不是有意的!他们抓了我娘!说只要我把消息传出去,就放她回来……我……”

“你传了什么?”苏凌冷冷问。

“昨夜……昨夜你们出发前,我……我把行动计划,用飞鸽传给了城西药铺的接头人……”他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放火啊……我以为只是探听情报……”

“蠢货!”朱冉一脚踹在他脸上,“你知道因为你,死了多少兄弟吗?!”

苏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绑起来,带回行辕监押。待审明后再定生死。”

李三郎哭嚎着被拖走。

谢无咎收起照心鉴,低声道:“这只是冰山一角。萧景明的布局,远比你想的更深。他不仅在军中有眼线,在六部、御史台、甚至东宫太子身边,都有亲信。此人擅借势、造势、控势,二十年来步步为营,早已织就一张遮天巨网。”

“那我该如何应对?”苏凌问。

“先立威,再清君侧。”谢无咎道,“你昨夜大破敌巢,救回人质,已是功在社稷。趁此momentum,上奏弹劾边关守将通敌卖国,顺藤摸瓜,牵出幕后黑手。同时,暗中联络几位尚存良知的老臣,比如礼部尚书柳元度、大理寺卿裴文昭,他们一直对萧景明专权不满,只缺一个契机。”

苏凌点头:“好。”

谢无咎又道:“另外,阿糜姑娘虽已脱险,但她眉心那点朱砂,并非普通符咒,而是‘魂契烙’,一旦触发,会引来千里之外的‘摄魂铃’共鸣,召唤高手追踪而来。必须尽快祛除。”

“如何祛除?”

“唯有‘九转还神丹’可解。此药炼制极难,需七种珍稀药材,其中一味‘月华芝’,只产于西南十万大山中的‘夜郎谷’。而且……”他看向韩惊戈,“服药之人,须至亲血脉以心头血为引,方可激活药效。”

韩惊戈毫不犹豫:“我愿意。”

“但此举极险。”谢无咎警告,“失血过多,轻则昏厥,重则殒命。”

“只要能救阿糜,死亦无憾。”韩惊戈跪地叩首,“求先生成全!”

谢无咎看着他,良久,叹息:“忠义之士,当得善报。我会亲自为你配药。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先回城休整,养精蓄锐。”

苏凌望向远方巍峨城墙,沉声道:“回城。”

一行人重新启程。晨光洒满归途,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昨夜之战,不过是风暴前的宁静。

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晋阳城。

苏凌于行辕大堂设灵位,祭奠阵亡将士。全城百姓闻讯,自发前来献花焚香。街头巷尾皆传“苏督领孤身闯贼窟,斩妖除魔救民女”的壮举,声望如日中天。

同日,他联名周幺、朱冉等十二将领,上《讨逆疏》,列举边关守将赵元彪等七人勾结倭寇、私贩军械、泄露布防之罪,请求朝廷严办。

奏折递入宫中,三日未复。

第四日清晨,圣旨忽至。

钦差大臣携旨登门,宣读诏书:

“查边将赵元彪等人确有通敌嫌疑,着即革职查办。然苏凌身为地方武官,越级上奏,扰乱朝纲,罚俸三月,禁足十日,以儆效尤。”

旨意宣毕,满堂哗然。

“荒唐!”朱冉怒吼,“我们拼死取证,反倒受罚?!”

“这就是萧景明的手腕。”谢无咎悄然出现在门外,低声说道,“贬中有褒,罚中藏纵。表面惩治边将,实则敲打你,警告你莫要越界。他要用‘恩威并施’之术,让你知难而退。”

苏凌立于堂中,面对圣旨,神色平静。他接过黄绢,双手接过,拱手谢恩,举止恭谨,毫无怨怼。

待钦差离去,他转身走入内室,关上门扉。

片刻后,一道黑影翻墙而出,直奔城南药铺。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太师府。

萧景明端坐书房,手中把玩一枚玉玺模样的小印,嘴角含笑。

“苏凌……果然是个聪明人。”他轻声道,“知道忍,懂得退。可惜啊,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陷入我设的局。”

身旁幕僚低声问:“大人,是否要派人截杀谢无咎?此人知晓太多。”

“不必。”萧景明摇头,“让他活着。他每说一句真话,就会让苏凌多走一步错路。真相越多,迷惑越深。我要让他亲手撕开这张网,却发现,自己才是网中之蛛。”

他站起身,走向窗前,望着远处行辕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幽光:“孩子,这场棋局,我才刚落下第二子。你准备好……迎接第三步了吗?”

与此同时,城南偏巷,一间不起眼的药铺内。

黑衣人摘下面巾,正是苏凌。他将一封密信交给掌柜:“按计划,送往夜郎谷。”

掌柜点头:“少主放心,‘飞鸢组’已在路上。”

苏凌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公子……”

他回头,见是谢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你果然没回行辕。”老人苦笑,“你根本没打算禁足。”

“禁足是给外人看的。”苏凌淡淡道,“真正的战斗,从不在明处。”

谢无咎走近,低声道:“你要去找月华芝?”

“是。”

“我跟你去。”

“你不怕死?”

“我这条命,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谢无咎望着他,眼中竟有泪光,“你母亲……是我看着她走进火海的。这一生,我欠她的,只能还给你。”

苏凌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身影融入暮色,悄然出城。

而在他们身后,晋阳城头,夕阳如血。

江山如棋,黑白交错,落子无悔。

这一局,无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