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慈似乎并不在意苏凌究竟想些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段威最早确与丁世桢沉瀣一气,乃是丁世桢在暗影司最大的耳目。”“然,红芍影总影主那丫头,倒也真就有些本事,使了些非常手段,许以重利,暗中接触,如今那段威,表面仍听命于丁世桢,实则已与红芍影暗通款曲,互为奥援。”他顿了顿,看向苏凌。“红芍影如此做,目的何在?无非是想借段威之手,在其掌控的暗影司势力范围内,抹除、篡改一切与四年前......哑伯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吞咽都成了酷刑。他嘴唇翕动,想再嘶喊一句“仙师救我”,可那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只化作一阵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他眼珠暴突,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苏凌——不是看人,是看剑,看那柄抵在他颈动脉上的“江山笑”。剑尖早已刺破皮肉,一滴血珠悬而未落,在雨丝冲刷下微微颤动,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叮!”一声极轻、极脆、极冷的金属震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幕。不是剑刃相击,亦非暗器破空。是苏凌腕间那枚素银护腕上,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纹,骤然亮起一线幽蓝微光,随即无声湮灭。苏凌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并非迟疑,而是某种深埋于骨血之中的、近乎本能的警兆。他眉心倏然一蹙,目光如电,霍然扫向自己左手腕——护腕内侧,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玉嵌片,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雾气,雾气流转,隐约勾勒出半片残缺的枫叶轮廓。哑伯尚未察觉异样,浮沉子却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方才还蹲着生闷气、背影萧索的少年道士,此刻双目圆睁,桃花眼里哪还有半分颓丧?只有惊骇欲绝的锐光,直直钉在苏凌腕上那枚护腕之上!他甚至顾不得擦脸上泥水,一步抢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枫……枫痕?!你腕上怎么会有枫痕?!谁给你的?!什么时候有的?!”苏凌并未答话。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腕间。那抹灰白雾气已彻底消散,墨玉嵌片重归温润黯哑,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可他指尖分明残留着一丝冰凉刺骨的触感,像一根淬了寒霜的针,扎进血脉深处。周幺与陈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哑伯,似有所觉,喉结又是一阵剧烈滚动,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战栗的幽光。浮沉子却已顾不上解释,他一把抓住苏凌执剑的右手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苏凌!听道爷一句!剑……剑先放下!现在!立刻!马上!”他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湿透的道袍内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手指颤抖着撕开,里面赫然是一小撮暗红色、形如枫叶脉络的干枯草叶——正是两仙坞后山绝壁上,百年难遇的“断魂枫”枯叶!“你腕上这枫痕,沾了活人血气才显形!它……它认主了!”浮沉子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额角青筋暴起,“这玩意儿,是当年……是当年那位亲手种下的‘引路符’!只认血脉,不认旁人!苏凌,你身上……你身上是不是流着……”“住口。”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寒冰铸就的铁闸,轰然落下。他手腕一翻,轻易挣脱了浮沉子的钳制。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的决绝。他目光如刀,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刺向浮沉子那张写满惊惶的脸,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了然。“浮沉子。”苏凌一字一顿,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浮沉子浑身汗毛倒竖,“你今日,来得未免太巧了些。”浮沉子张了张嘴,所有辩解卡在喉咙里,只余下一片苍白。苏凌的目光,却已越过他,重新落回哑伯脸上。那眼神,比方才更冷,更沉,更渊渟岳峙。方才那抹因枫痕而起的微澜,已尽数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老家伙,你方才说,苏某不敢杀你。”苏凌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那弧度却无半分温度,只像一柄新磨的薄刃,“现在,苏某改个说法。”他手腕微沉,剑尖那点殷红血珠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滚落,坠入脚下积水,漾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暗色涟漪。“苏某,不想杀你了。”哑伯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绝望瞬间凝固,继而扭曲成一种荒谬的错愕。“因为……”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穿透雨幕,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耳中,“你这条命,不够格,做苏某的祭品!”话音未落,苏凌左手五指并拢如刀,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掌风,悍然劈向哑伯右肩琵琶骨!“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得如同枯枝折断。哑伯整个人如遭巨锤轰击,闷哼一声,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肩头衣衫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血迹。他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豆大的冷汗混着雨水疯狂滚落,眼中那点死灰复燃的希冀,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彻底碾得粉碎。苏凌却看也未看他一眼,身形如影随形,欺近半步,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哑伯左腕脉门!指尖发力,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劲如毒蛇钻入经脉,所过之处,哑伯整条左臂筋络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皮肤下竟隐隐泛起蛛网般的青黑色淤痕!“呃啊——!”哑伯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面皮瞬间紫胀,七窍之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而出,又被雨水冲刷殆尽。“封你三十六处隐穴,断你任督二脉交汇之机,废你一身横练根基。”苏凌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哑伯心上,“从此,你便是个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端碗盛饭,都需人喂食。”他松开手,哑伯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地,只剩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是滔天的怨毒与无法理解的茫然。“你……你为何不杀我?!”他嘶哑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苏凌缓缓收回“江山笑”,剑身斜指地面,雨水冲刷着剑锋上最后一丝血痕,映出他清隽而冷硬的侧脸轮廓。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团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老泥鳅”,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杀你?”苏凌嗤笑一声,那笑声比雨夜更冷,“杀了你,不过是一具尸体,一个名字,一段终将被遗忘的尘埃。”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刺入哑伯浑浊的眼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哑伯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上:“可让你活着……”苏凌顿了顿,目光扫过浮沉子僵立的身影,扫过周幺、陈扬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回哑伯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锋利、也极致残忍的弧度。“……才能让所有人看清,是谁,亲手把你推到了这一步。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日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生怕哪一日,你这张嘴,会吐出他们最不想听见的名字。”哑伯浑身一颤,瞳孔深处,那点怨毒骤然被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他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苏凌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苏凌要的,是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成为悬在幕后之人头顶的利剑!要他这张被废掉的嘴,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要他这个“废人”,成为一张永远无法被销毁、也无法被彻底抹除的、活生生的罪证!“苏……苏凌……”哑伯喉头咯咯作响,声音破碎不堪,眼神却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锁住苏凌,“你……你到底……要做什么?!”苏凌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江山笑”的剑镡上,碎成星芒。他不再看哑伯一眼,目光转向墙头,那里,一盏被风雨吹得摇曳欲灭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瓦上投下晃动的影。“等。”苏凌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磐石般的重量,“等一条更大的鱼,自己游进这网里来。”他手腕一振,“江山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归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周幺,陈扬。”苏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把此人……”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瘫软如泥的哑伯,“押入行辕地牢最底层。铁链加身,日夜轮守。他若少一根头发,你们便自断一指。”“喏!”周幺与陈扬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肃然。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哑伯,动作毫不留情。哑伯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只余下沉重的喘息和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暗。浮沉子依旧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发出。他望着苏凌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望着那枚重新归于沉寂的墨玉护腕,望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桃花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忧虑。苏凌并未理会他,径直走向廊下。他抬手,随意抹去脸颊上冰冷的雨水,目光掠过浮沉子手中那撮已然失去效用的断魂枫枯叶,掠过他那柄秃毛拂尘,最终,定格在对方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上。“牛鼻子。”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浮沉子耳边炸响,“方才的话,我只说一遍。”他顿了顿,廊下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了浮沉子半个身躯。“你若真当我是兄弟……”苏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仿佛要钉进浮沉子灵魂深处。“那就守好你的嘴。”“还有你的道观。”“以及……”他微微偏头,视线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帘,投向城西方向那片沉沉的、仿佛蛰伏着巨兽的黑暗。“两仙坞后山,那棵断魂枫。”浮沉子浑身一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苏凌不再言语,转身步入廊下阴影。身影即将完全隐没于黑暗之前,他脚步微顿,留下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山岳般的重量:“有些棋,不该由你落子。”雨,依旧滂沱。庭院里,积水倒映着破碎的灯火,也倒映着浮沉子孤零零站在雨中的身影。他手里那撮暗红色的断魂枫枯叶,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深沉,如同凝固的血。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低头看向那柄可怜兮兮的秃毛拂尘。良久,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着整座两仙坞的山岚与云雾。雨声哗哗,掩盖了所有心绪的翻涌。唯有廊下那盏孤灯,在风雨中顽强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方被雨水洗刷、被秘密浸透的庭院,注视着那柄归鞘的“江山笑”,注视着那枚深藏玄机的墨玉护腕,也注视着浮沉子手中,那一小撮,即将被雨水彻底溶解的、暗红色的枫叶脉络。棋局未终,风云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