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光一跳一跳,灼着夜色的边缘。
它不似火,倒像一颗律动的心脏,发出一阵阵微弱而粘稠的嗡鸣,更像某种隐于暗处的嘲笑。
夜枭的指腹悬在光芒上方半寸处。
他没落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里,一丝极细、极淡的苦杏仁味钻入鼻腔——这绝不是誓血汤该有的清苦,更像是某种被禁断的杀机。
他五指收拢,婚书在掌心卷起,那粗糙的纸质摩挲着他的指骨。
他将其收进袖中,面具后那双青瞳里,疑云如浓墨坠入清池,无声地洇开。
三日后,地牢。
石壁缝隙里渗出的水珠砸在地面,溅起一股生冷的铁锈味,在阴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夜枭负手立于暗影中。
左护法“铁臂”站在左侧,因常年握锤,虎口布满厚茧,接令时那瓮声瓮气的嗓音震得地牢顶部的积尘扑簌而落;右护法“鬼手”立于右侧,那副干瘪的躯壳像只精瘦的猿,接令时,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一颤。
苏九蜷缩在隔壁牢房的干草堆里。
草茎扎着后颈,又硬又刺,他没动,任由系统赋予的“情绪共鸣”像两根潮湿的、滑腻的触须,悄悄穿过铁栅栏的缝隙。
铁臂的情绪是滚烫而粗暴的:“晦气!看个破卷轴还要轮班,首领莫不是真信了那小子的邪?”
鬼手的心绪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在算计,也在惊疑:“断魂露变异……卷轴藏在掌库暗格里从未离身,除了……难道是他?”
那根猜忌的链条,在苏九脑海中“咔哒”一声扣合。
苏九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戏,正式开锣了。
当晚,鬼手房中的油灯彻夜未熄。
苏九借着送洗脚水的由头,压低了草帽沿,步履杂沓地走过回廊。
从门缝里,他瞥见鬼手正用指甲盖拨弄着一小撮银白色粉末,将其碾入水杯——那是解毒散“清露丸”,味道辛辣发冲,隔着门都能嗅到那股子刺鼻的药味。
鬼手仰头喝下,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仿佛吞下的不是药,而是烧红的钉子。
次日清晨,练功场。
长达五尺的扫帚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苏九拖着它,在一片兵器交接、叮当乱响的操练声中,故意扯着嗓子“唉”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塞进铁臂和鬼手的耳朵里。
他自顾自地嘀咕:“难怪大哥不愿娶我,原是怕我给他戴绿帽子……”他顿住脚,扫帚重重往地上一杵,尘土飞扬,“哦不对,是怕中毒!这绿帽子戴了顶多心塞,毒要是沾了,那可真就‘嗝屁朝凉’啦!”
“哐当!”
铁臂手中的铜锤因力道失准砸在青砖上,激起一串火星,差点碾碎鬼手的脚面。
鬼手惊得向后一跃,看向铁臂的眼神不再是平素的默契,而是带上了尖锐的刺,仿佛要穿透那层铁甲看进人心。
谣言如荒野上的野火,借着风势,一顿饭的工夫便从校场舔过了厨房,烧进了马厩。
午时送饭,铁臂和鬼手各自拎着食盒。
两人背对背坐着,中间隔着足有三尺宽的鸿沟。
铁臂额角青筋微跳,谁也没去碰对方递过来的水囊。
苏九隔着牢门,舌尖抵着干硬如石的馒头,慢条斯理地磨着。
他在心里对系统吹了声口哨:“瞧见没?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造谣方式。”
与此同时,另一场“误会”在绣房悄然发酵。
阿莲盯着那面屏风,眼眶里布满血丝。
赤金线在指缝间拉紧,割得指头生疼。
鸳鸯的羽毛被绣得细密重叠,在那交颈的莲叶下,藏着只有侧光下才能辨出的路线。
她将屏风装入锦盒,指尖摩挲着盒子上的木纹。
杂役捧着盒子经过校场时,小灰正沉着脸训斥新弟子。
他一扭头,那红艳艳的“喜”字撞入眼帘,烫得他瞳孔骤缩。
他记得清楚,多年前,姐姐出嫁前也绣过这样的鸳鸯。
那时他只是想摸一摸,就被父亲用蘸了盐水的藤条抽得皮开肉绽。
那种咸涩的疼,至今还刻在他后背的伤疤里。
当晚,小灰避开巡夜人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潜入绣房。
月光洒在屏风上,那对鸳鸯栩栩如生,仿佛正吐纳着银色的清辉。
小灰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胀。
一股子妒忌混着对旧日伤痕的愤懑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抽出怀中的匕首,刀尖映着月色一闪,狠狠划向那对交颈的鸳鸯——
“住手!”
阿莲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嗓音因惊恸而嘶哑。
她张开双臂扑在屏风前,匕首锋刃斜着滑过她的手背,鲜血瞬间溢出,顺着指节滴落在赤金线上。
两人僵持着。小灰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枯涩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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