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贴着码头嶙峋的石头边缘无声扩散,仿佛水底有巨兽在轻轻吐息。
而这涟漪所及的岸边,紧张的气息早已压过了河风的潮湿。
金刀会与铁衣卫的人马,竟真的如传闻所说,在码头空地上对峙了整整三日。
刀剑皆未出鞘,弓弩也未上弦,但那股拧着劲、憋着火的杀气,却比真刀真枪更磨人。
两边的精壮汉子眼瞪着眼,手按着刀柄或弩匣,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脚边的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小点。
百姓们不敢近前,都缩在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格后,嗑着瓜子,伸长脖子,看这场无声的戏。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拍,压住满楼的嗡嗡议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煽动性的古怪:“诸位,看官!今儿咱不说刀光剑影,单说这……脸面!您要问啥脸面能让两位大佬搁这儿晒三天太阳?嘿,听我道来——昨日苏九爷递了帖子,说‘我不赌命赌脸’!”
“赌脸?”茶客们面面相觑,一脸懵懂。
说书先生折扇一展,摇头晃脑:“正是!金刀雷帮主、铁衣卫冷统领,今日斗的不是武艺,是尊容!谁更丑,码头归谁!”
此话一出,满楼哗然。
这是什么路数?
比武比文比德行都听过,比丑?
闻所未闻!
码头空地上,苏九蹲在临时搬来的一张瘸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鸡毛掸子,权当惊堂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海风:“两位,都听见百姓的呼声了吧?今日,就按我苏九的规矩来!第一项,自述伤残,展示‘狰狞之美’!谁先来?”
雷大锤“呸”地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发亮的脸,往前一站,声如洪钟:“老子先说!这张脸,十六岁跟人火并,被火把戳了左边半张,燎出这疤瘌!”他手指用力摁着左颊一道扭曲凸起、颜色暗红的伤疤,“二十三岁,追杀叛徒,被暗箭划了右眼角,差点瞎!三十岁……”
他掰着指头,如数家珍,竟一口气报了十八处或刀砍、或火燎、或箭矢、或钝器击打造成的伤疤,最后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几乎将他开膛的狰狞旧创:“看见没?鬼门关前走三回!老子这张脸,夜里能止小儿啼哭,鬼见了都得绕道!这码头,合该归我!”
围观百姓中传来倒吸凉气声和低低的惊叹。
这雷大锤,真是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冷红绡一直冷冷立在对面阴影里,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摘下了左耳旁束发的一枚银环。
长发披散下来的瞬间,她微微侧头。
阳光恰好照亮她的侧脸。
左边,从耳廓上缘起,本该圆润的耳廓,硬生生缺了一大块,伤口早已愈合,但新生的皮肉纠结扭曲,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粉色的凹陷疤痕,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密的缝合针孔痕迹——那绝非刀剑整齐的创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咬噬留下的印记。
“十年前,”冷红绡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追捕一名悍匪,搏斗中被其咬住耳朵。我未停手,斩断他喉咙后,才将这半只耳朵从他牙缝里抠出来。自此,再未佩戴过耳饰。”
整个码头瞬间静得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哗哗声。
雷大锤的十八处伤疤,充满了江湖搏杀的豪迈与惨烈。
而冷红绡这缺损的半耳,却透着一股冰冷、决绝、令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一个是烈火,一个是寒冰,偏偏都丑得惊心动魄,丑得各有千秋。
苏九手里的鸡毛掸子点了点下巴,咂咂嘴:“嗯……雷帮主是‘千锤百炼沧桑脸’,冷统领是‘缺耳冰锋煞面寒’。难分伯仲啊!赵公证,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赵千两,正躲在苏九身后一张矮几后,面前摆着个本子装模作样。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绸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捏着嗓子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呃”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肚子。
“等、等等……”赵千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这还有压箱底的绝活没亮出来……昨日,昨日那豆汁儿配臭鳜鱼,劲道太大……我、我憋不住了!”
苏九眼皮一跳,暗道不好。
但来不及了。
只见赵千两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嗷”一嗓子窜上他那张矮几,也顾不得体面,猛地扎下马步,双手握拳抵住小腹,脸憋成了猪肝色。
“诸位——看招——!!!”
话音未落,只听“噗——轰!!!”
一声远比任何屁响都要沉闷、都要剧烈的爆炸声,从赵千两身下炸开!
并非普通气体,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稠的黄绿色烟雾,带着令人窒息的、混合了发酵豆制品与深海腌鱼精华的恐怖恶臭,如同小型的火山喷发,猛地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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