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酱园行的会,陈半夏回到家中,刚进大门,门房就对着她说:
“小姐,书房有客人在等。”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是春梅带回来的。“
春梅?这又是哪个事?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太杂,她都还没来及好好梳理,完全不记得交代了春梅什么。
等来到书房的时候,发现里头果然端端正正坐了一个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副眼镜,长衫,看起来很是斯文。
她不由地迟疑道:
“请问,您是?”
那人连忙起身,对着半夏拱手一礼:
“可是陈当家的?鄙人范长海,听说贵府需要家教,特来叨扰。”
“原来如此,快快请坐。”
半夏一听便知是春梅找来的家教老师,立刻满面笑容,抬手示意对方落座。
待双方坐定,又殷勤地给范长海添了一盏茶,才轻声问道:
“不知道范先生是从哪里来的?能否说下大致情况?”
范长海也知道,应聘大户人家家庭教师,基本信息,履历这些,东家是肯定要了解的,本来也没打算隐瞒,就对半夏讲了下自己的相关情况。
原来,范长海是个教书匠,是从武汉逃难而来,武汉大会战的时候,大量难民,沿着长江水路逃亡到成都。
他也是觉得成都作为大后方,日本人的手可能伸不了那么长,才选择的成都。
可是,在逃难途中,他与妻儿走散了,一个个凄凄惶惶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一个人又连饭都不会做,身上带的盘缠也花光了,就想着找个包吃包住的活计。
今日一早,刚好遇到春梅在寻可以住家教小孩子的家庭教师,这不就一拍即合了么。
半夏又详细询问了下他以前任职学校的情况,以及他妻女的具体信息,他都一一作答,态度认真,不似做伪,心里头对这个人基本上已经认可了。
不过,既然他是来教张氏兄妹的,还得让二人亲见一番,要长久相处的人,还是要讲下眼缘的,如果孩子们实在不愿意亲近他,那就只好换人了,一切,还是以孩子们的意愿为准。
很快,小麟远和小麟悦就在周妈妈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
二人一脸好奇地看着书房里的陌生人,范长海。
哥哥小麟远已经从春梅那里听说了今天要来一个教书先生,他立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
“先生好!”
小麟悦却不太懂先生为何物,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这位叔叔没见过,是姐姐的客人吗?”
半夏蹲下身子,对着小丫头温和说道:
“这位,是姐姐给你们请的先生,以后教你读书写字,可好?”
小麟悦又把范长海细细打量了一番,不答反问:
“那先生是成都人吗?”
范长海只觉这小丫头问得莫名其妙,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指定要成都人教吗?
他不由心中暗道不好,可不能因为这个失了这份工作,他现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不然一个教书先生流落街头像什么样子,简直是斯文扫地啊。
心念至此,他忙弯下腰,和声道:
“我不是成都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那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呢?”奶声奶气的声音似乎更加好奇了。
“是一个叫武汉的城市,听说过吗?”
小麟悦摇摇头:“没听过。武汉很远吗?”
“远,要坐轮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到成都。”
“坐轮船好玩吗?”
范长海原本想直接说“一点儿也不好玩”,因为他在逃难的路上,在轮船上吐得七荤八素,最后连站立的力气都要没有了,怎么可能好玩。
但看着眼前小女孩期待的眼神,又不好让她失望,很显眼,她没坐过船,对坐船很感兴趣,想到这,他就耐心回答:
“好玩,很好玩。”
他想了想,斟酌了下措辞,继续说:
“坐在船上摇啊摇的,就像妈妈的摇篮曲。”
“可是我没有妈妈。”
“那你妈妈呢?”
“我的妈妈……她……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下子扑到半夏怀里,开始抽泣起来。
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哥哥告诉她的,可是幼小如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她的身边,只有哥哥,半夏姐姐,周奶奶,这些才是她的亲人。
范长海被小麟悦这突然的转变吓到了,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才让这小姑娘忽然就抽抽搭搭起来,哭得他也挺心疼的。
半夏赶忙搂着她的背,手掌轻轻拍着:
“悦悦乖,你还有哥哥,有姐姐,有周奶奶呀,周奶奶可稀罕你了,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我听说,厨房新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呢。”
小麟悦听到吃的,立刻破涕为笑了,慌忙就拉着周妈妈的手,要往厨房而去。
半夏不由刮了下她的鼻头,笑了笑,又对着小麟远说“照顾好妹妹”,目送三人离去。
待三人走得看不见身影了,她才回过身来,给了范长海一个安慰的眼神:
“先生莫怪,悦悦的爹娘都在南京大屠杀中去世了,所以提到母亲,才会这么激动,跟您没关系的,莫要自责。”
范长海这才轻呼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刚才生怕是自己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姑娘,那这到手的工作岂不是就泡汤了,他可不想再颠沛流离过活了啊。
半夏随后大概讲了下张氏兄妹的来历,范长海听完,不由赞叹一声:“东家高义!”
然后又开始感慨,战火之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事实在太多太多,无论如何,他心中暗自决定,一定要苟活于这乱世,等到与妻儿团聚的那一日。
半夏也是颇多感慨,这范长海,与张氏兄妹倒也算是有缘,同是从沦陷区逃难而来,同是目前已没有亲人在侧,从刚才的问答看来小麟悦也并不排斥他,也罢,就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