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京都北门外,官道两侧的银杏树被秋风吹成一排金色的屏障。遮光顶棚从城门楼子一直搭到十里亭,棚下站满了禁卫军与六部官员。太常寺卿刘让站在最前面,手中捧着一卷鎏金敕书,领口的朱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每隔三步便有一名执旗郎官,掌中赤色军旗在风中翻卷,旗面上绣的金线麒麟在秋阳底下闪闪发光。
承稷太子的舰队是卯时末在东海晶化区外围解除高维航行的。十二艘玄铁舰从四维缝隙中跃出时,晶化区边缘的白雾被剧烈扰动,一道扇形辐射波从舰队中心扩散开去,将方圆十里的海面照成一层熔金般的亮色。旗舰破军号的舰首撞开雾墙后,舰尾拖曳的七道推进光痕渐渐收敛成银白色的细线,像一尾巨鲸在深海中收拢了背鳍上的光芒。
消息传到京都时,萧承烨从沉眠中醒来了半个时辰。
临安宫偏殿的软榻上,他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外那片被秋阳晒透的琉璃瓦顶。九转续魂蛊修复后的龙魂在体内平稳流转,那道贯穿命脉层的断裂处此刻传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像一口枯井重新涌出了地下水。他坐起来时右膝发出一声轻响,低头看去,发现膝弯内侧的皮肤比昨日松弛了些许,捏上去的手感像老树脱了层的树皮。
服侍梳洗的内侍端来铜盆时,他的手抖了一下。铜盆边缘的水花溅出来两滴,打在青石地面上洇成两粒深色圆点。他看着自己的手背——骨节分明,但指腹的纹路比昨日深了许多,虎口处几道浅淡的褐色斑痕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像秋天最后一场雨落过之后在石阶上留下的水渍纹。
几时了?
回陛下,辰时三刻。
萧承烨将手浸入铜盆的温水里,手指在水中慢慢张开又合拢。水温透过皮肤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指骨的形状——那形状和少年时相比没变,但包裹骨骼的血肉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流失。四年半的寿元被蛊虫抽取之后,他如今的面相在镜中显出约莫五十许人的模样。额角的发际线比昨日退了半指宽,鬓边银丝如霜,眼尾那道横纹从眼角延伸到了颧骨上方。
他擦干手,将铜盆推开。
承稷的舰队到了何处?
回陛下,破军号已过晶化区外沿,预计两炷香后抵达京都北门外。太常寺已在北门备好了凯旋仪仗,百官列候——
撤了。
内侍一怔。
凯旋仪仗撤了。萧承烨从榻上起身,走到衣架前自行取下了那件深玄色常服。内侍连忙赶上来帮他整理衣襟,却被他一抬手挡了回去。承稷带回来的东西,不是给百官看的。让太常寺把仪仗撤到城门以内,只留掌旗官在城楼上悬旗示意。朕在太庙等他。
内侍领命退下时脚步有些慌乱。殿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那声音很短促,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被强行压了下去。
萧承烨站在窗边望着北门方向,袖口掩着唇角。手背上有几点细碎的血沫。他把袖口翻过来重新系紧,遮住了那几点暗红。
太庙的殿门在午时整准时打开。三百年紫檀木的沉重门扇被四名守卫合力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嗡鸣声,惊起了屋脊上栖息的几只灰背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影子掠过庙前广场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在秋阳下投出一串破碎的阴影。
萧承烨站在太庙正殿的香案前。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了那件深玄色常服,腰间束了一根素色革带,发冠也比平时简素了几分——只用了一根乌木簪将白发束在脑后。但脊背挺得极直,肩线一如既往地平直。太庙的光线偏暗,殿内只有长明灯和香案上两盏鎏金烛台照明,烛火将他侧脸上新添的法令纹照得深深浅浅,光影交错间,那张脸上的苍老痕迹比临安宫的铜镜里更明显了几分。
殿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
承稷大步走进来时,腰间的佩剑鞘头擦过门框,发出一道极轻的金属刮擦声。他比三个月前离京时长高了一些,身量已近萧承烨的肩头,少年人肩背上的骨骼正在抽条,撑起玄铁轻甲时比从前多了几分结实的弧度。肤色也深了一些,东海晶化区外沿的高维辐射让他的颧骨上晒出一层薄薄的晒斑,在太庙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时能发现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在香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少年人的目光先落在香案正中的牌位上——那是历代先帝的灵位,最前一排中央空着一格,那里本该摆着今上登基时亲自书写并供奉的天命牌,但萧承烨登基那年就说过,他的牌位要等真正那天再入太庙。承稷的目光从那格空位移开,落在香案侧面站着的那个人影上。
他停了一息。
……父皇。
那声称呼比三个月前离京时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压,隐约带着一丝少年人正在变声期尾声的哑意。但更明显的是他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的那半息沉默——他的目光在萧承烨的面容上驻留了比正常注视更长的一瞬,少年人的眼珠在烛火下急速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上下扫动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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