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还不知道东宫已经把目光转向裴蘅。
她正看襄阳经魏王府送来的新消息。
西苑旧账的誊抄已由韩璋安排,过两日便会送到。庞充那边已经收到“不许闹”的信,据说当场骂了半刻钟,但没有出营。
沈韫看到这里,低声道:“还算听话。”
殷亮问:“庞将军吗?”
“嗯。”
这时,裴蘅从外头进来,他今日没有喝酒,神色却有些古怪。
沈韫抬头:“怎么?”
裴蘅把一张帖子放到案上:“有人请我赴士林小宴。”
沈韫看了一眼。
沈韫道:“曲江论诗赏荷,你不常去这种宴?”
“常去。”裴蘅坐下,“但这一次不对。”
“哪里不对?”
“请我的是左丘衍。”
沈韫看向他:“东宫詹事?”
“左丘衍平日看不上我,忽然请我论诗,只有两种可能。”
梁睿问:“哪两种?”
裴蘅道:“一,他疯了。二,他想害我。”
沈韫把帖子拿起来,上面只字不提沈昭案,也不提成记商号,甚至不提魏王。
像一张温和的网。
殷亮道:“裴世子近日查成记,东宫知道了?”
裴蘅道:“长安没有不漏风的墙。”
沈韫沉默片刻:“你不能去。”
裴蘅道:“不去,便像怕了。”
“怕了也比被套进去强。”
“沈韫。”裴蘅看着她,“我若不去,他们会说我心虚。说我借你查案之名,逼问商号,翻旧债,扰乱诸道财路。”
沈韫眼神冷了些,东宫动不了她,便动裴蘅。
严稚小声道:“是因为成记商号吗?”
沈韫点头。
严稚脸色有些白:“那是不是我母亲的信害了裴世子?”
“不。”沈韫道,“要害人的人,总能找到借口。没有成记,也会有别的。”
裴蘅笑了笑:“这话好听。”
沈韫看他:“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让我别怕。”
“你怕吗?”
“有点。”裴蘅说得很坦然,“我怕他们把我欠债的账全翻出来,怕江南那边知道我又惹事,怕我阿爷写信骂我,也怕这事拖累你。”
前堂安静下来,裴蘅难得这样认真。
沈韫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六岁的时候在进奏院里,裴蘅趴在案上,说自己不怕长安,长安不过是酒、债、诗会和无聊的官。
那时他们都还小,如今才知道,敢说怕的人,才是真的清醒。
沈韫道:“那就去。”
裴蘅一怔:“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去?”
“现在改了。”
“为何?”
“你怕还去,便不是轻浮。”
裴蘅看着她。
沈韫继续道:“但不能一个人去。”
“你要陪我?”
“不。”
“韦二?”
“也不。”
裴蘅皱眉:“那谁?”
沈韫道:“陈娘子。”
裴蘅一顿。
沈韫道:“第一,她懂粮草。成记旧闻若被他们说成你扰商,她能把话拉回粮路。第二,她是河西人,坐在那里,就是第三双眼睛。第三,她是魏王党,会想要替魏王看东宫。”
裴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倒很像她。”
沈韫又道:“你去,但不饮酒,不谈沈昭案,不谈成记商号,不谈魏王。别人若问你债,便让他去找债主;问你为何查成记,便说赎玉佩;问你与沈韫关系,便说挨过打。”
裴蘅忍不住道:“最后一句一定要说?”
“最好说。”
“为什么?”
“荒唐事比正事更可信。”沈韫道,“他们想把你塑造成借案串联诸道的人,你就先把自己放回那个被我打过的浪荡裴蘅。”
裴蘅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沈韫,你真坏。”
“过奖。”
崔嬷嬷在旁道:“裴世子,娘子这是救你。”
裴蘅立刻正色:“我知道。”
沈韫道:“还有,把你那三篇见闻带上。”
裴蘅震惊:“为什么?”
“有人若说你去平康坊荒唐,你就说已经被我罚写过。”
“这很丢人。”
“丢人比被构陷好。”
裴蘅无言以对。
他忽然觉得,那三篇见闻留档还真有用,简直像提前备好的免死文书。
过了片刻,他把帖子收进袖中,低声道:“好。那我去做那个会被你打、也会被你救的浪荡子。”
沈韫看了他一眼:“别真浪荡。”
裴蘅笑道:“知道。”
沈韫看向殷亮:“给陈娘子递话,请陈娘子明晚去曲江,看裴蘅能不能活着回来。”
梁睿和严稚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堂气氛一下轻了些,可沈韫心里很清楚,东宫这一手不轻。
她问裴蘅:“最近是谁在替太子谋事?”
裴蘅想了想:“顾怀章。”
沈韫抬眼:“谁?”
沈韫其实见过这个名字。
她刚入长安那年,被礼部和国子监逼着去听过一回课。那日讲《春秋》,座中诸生正襟危坐,讲官引经据典,她听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无聊,借口头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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