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灯果然还亮着。
沈韫到时,已近二更。门前护卫看见山南东道进奏院的车,先是一惊,随即入内通报。不多时,宋微亲自出来迎她。
宋微看见沈韫的神色,话到嘴边便收住了:“殿下和王妃都在明鉴堂。”
魏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宫中传出的新命。卢令仪坐在左侧,杜衡、陆观棋都在,许峥披着一件半湿外袍,显然刚从外头回来。
见沈韫入内,魏王抬眼:“沈大人深夜来府,想来不是小事。”
沈韫行礼:“程元振见我了。”
魏王手中的笔停住。
杜衡皱眉:“他竟敢此时见你?”
沈韫道:“他已经不怕被人知道他见我。”
魏王缓缓放下笔:“他说了什么?”
沈韫站在堂中,没有坐。
她从净业寺说起,说程元振让她收手,只要她收手,沈昭案可以翻,日子也能接着过。
但她没提谢长宁。
许峥冷笑:“他倒大方。”
卢令仪道:“是交易。”
魏王问:“你怎么答?”
沈韫道:“我拒了。”
堂中静了静。
陆观棋抬眼看她。
许峥却道:“该拒。”
杜衡没有开口。
魏王问:“然后呢?”
沈韫道:“他说,常衮会去朔方。常衮会告诉独孤云,圣人不疑你,宁王可安心。随后,会劝他入朝一见天颜。若病重不能行,遣子入朝宿卫,也可慰圣心。”
卢令仪闭了闭眼。
杜衡低声道:“这两句话,正中死处。”
魏王道:“下午诏书已经下了。”
沈韫抬眼。
魏王看着她:“午后我们得了殿中消息,原以为还有时间。按常例,出使朔方这样的诏命,中书拟辞,门下覆省,尚书省付行,再备手诏、御药、冬衣、祭文,少说也要三日。”
卢令仪道:“可这一次,半日就走完了。”
杜衡脸色很沉:“中书午后出草诏,门下未封驳,尚书省立刻付行。集贤院那边申时便接到了正式诏命。常衮明日卯时出明德门。”
沈韫道:“程元振的人催的。”
魏王点头:“是。名面上是高成传圣人口旨,说宁王惊惧已深,宣慰不可迟。实际跑腿催文书的人里,有程元振的人。”
明鉴堂里安静下来。
沈韫终于明白,程元振为何敢在净业寺那样笃定地说常衮会去朔方。
他已经让人推着这道诏命往前走。
杜衡道:“王府下午想递消息给你,但山南东道进奏院说你已经出门。”
卢令仪看着她:“你去见程元振了。”
沈韫垂眼:“是。”
陆观棋冷声道:“他把你拖在净业寺,就是为了让你没时间去碰常衮。”
魏王道:“来不及了。”
沈韫道:“拦不住了。”
这话落下,明鉴堂里安静了很久。
他们知道常衮危险,却不能拦。
常衮是圣人亲点,元衡举荐。神策军不去,内侍不去,诸王府亲近之人不去。常衮无兵无党,集贤院学士,文章清谨,清望极好。名义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宣慰使。
若魏王府此时让常衮缓行,便像阻挠圣人安抚朔方。
若沈韫此时出面拦他,更像山南东道插手朔方。
每一条路都写着不可走。
魏王道:“程元振还说什么?”
沈韫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答。
卢令仪眼神落到她袖口,忽然道:“他碰你了?”
魏王脸色顿时一沉。
沈韫没有遮掩,将袖口往上推了一点,腕上那圈红痕还在。
许峥“腾”地站起来:“那现在就该拿他!”
杜衡立刻道:“拿什么罪名?”
许峥看向他:“他见沈大人,威胁她,还要逼反宁王!”
杜衡冷声道:“这些话谁听见了?”
许峥道:“春芜在。”
“春芜是沈大人的婢女。”杜衡看向他,“可程元振若不认呢?他若反咬一口,说沈大人深夜私会内官,求他替沈昭案周旋,事后翻脸构陷北衙,许将军准备在御前怎么辩?”
许峥脸色铁青。
“沈昭案尚未定论。”杜衡道,“他还是北衙之首,旁人不必相信沈大人真的求过,只要圣人觉得,你有理由求他,就够了。”
沈韫没有说话。
杜衡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却更加清楚。
“若今夜见的是寻常外男,又有婢女随行,没有私室独处,也没有实证。御史最多说沈大人举止不谨,闺门有失。但若要回朝堂,这几句话已经够麻烦。”
沈韫低头喝茶,似乎事不关己。
杜衡继续道:“但今夜的人不是寻常外男,是程元振。”
明鉴堂里安静下来。
“这事若传出去,就是交通内官,依附权宦,借北衙兵权干预朝政。再往深处写,便是沈昭案之所以能翻,是因为私下与程元振做了交易。”
沈韫道:“问罪还要讲证据,到这种事情就不讲了?”
“不需要证实。”杜衡看着她。“御史弹劾不是三司定罪。只要名目立得住,足以令圣人生疑,便达到了目的。”
沈韫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红痕依然在。
许峥握刀的手指已经发白。
杜衡冷声道:“他碰你,留下的是一个可以随时拿来反咬的说法。”
卢令仪脸色也冷了下来,她看向沈韫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他敢碰你。”
沈韫把袖口放下:“是。”
程元振不是失态,他连那一下触碰,也算好了。
若沈韫忍下,便是他把血债按到她手里;若沈韫回头就拿这事告他,他便能把她拖进另一种让她难以翻身的泥里。
魏王的脸色已经沉得很难看:“他该死。”
沈韫道:“他一直该死。”
魏王只看着沈韫。
“他还说了什么?”
沈韫道:“他说,若独孤云兵临长安,诸镇不会立刻勤王。他们会看沈昭的冤有没有洗干净,看独孤云今日是不是他们明日,看圣人还值不值得救。”
堂中再次静了下去。
这一次,连许峥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魏王道:“这话不像威胁。”
杜衡沉默片刻,道:“诸镇确实会看。沈昭案未定,独孤云若再起兵,谁都不会第一日便押上身家救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