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神明从未垂眸(1 / 1)

第163章神明从未垂眸

奥黛丽·霍尔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但她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坚定。

在奈亚所提供的技术支持下,以及先前的产业布局,互助会旗下的各类产业正蓬勃发展。

尤其是食品产业,在奈亚的指导下,各种创新产品层出不穷,那种高能量丶长保质期的压缩饼乾和罐头食品,受到了市场热烈的欢迎。

奥黛丽知道,这些产品不仅是为了满足贝克兰德市民的需求,更是为了完成白银城的订单。

奈亚曾向她透露,白银城的生存维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些工业化生产的食品。

这让她感到自己的工作,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更是一种对生命的救赎。

而他提供的详细技术指引,让奥黛丽在商业运作上获得了更大的资本。

她现在不仅仅是霍尔伯爵的女儿,更是贝克兰德商界一颗冉再升起的新星。

她的影响力,在贵族圈和民间都日益扩大。

然而,在这一切忙碌和成功之中,奥黛丽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问题,一个奈亚没有正面回答过的问题。

那是一个关于「神明」的问题。

她曾无数次在奈亚的言语中感受到他对神权的质疑,感受到他对旧秩序的颠覆。

但奈亚从耒直接告诉她,他所描绘的耒来,神明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这让她感到一丝困惑,一丝不安。

就在几天前,当她向奈亚汇报完这堪称奇迹的工业成就后,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奈亚,既然凡人凭藉知识与组织,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创造出这样的伟力,那为什么————为什么执掌着至高权柄丶俯瞰着整个世界的正神们,却从未想过将这些赐予他们的信徒?」

「为什么风暴之主不曾赐予渔民更坚固的船?为什么黑夜女神不曾赐予黑夜中的人一盏不灭的灯?为什么蒸汽与机械之神————不曾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蒸汽的便利?」

这是「观众」途径对世界最根本的诘问。

面对这个问题,奈亚只是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他那意味深长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奥黛丽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这个问题,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杰克。」

在互助会的新总部,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宽办公室里。

奥黛丽对基金会的一位负责人下达指令。

「立刻停止所有非必要的项目,将所有资金和人力都投入到食品加工厂的建设和生产中。这是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小姐,这个量————我们的工人都招满了也来不及啊。而且,不只是人的问题,还有————水。」

「水?」奥黛令有些不解。

「是的,水。」杰克脸上露出愁容,「东区和码头区用的都是市政供水系统最末端的水,要么就是自己打的井。水又黄又脏,带着一股铁锈味。人喝了都经常生病,更别说用来生产食品了。如果要保证食品安全,我们必须用洁净的水,那成本就太高了。」

奥黛丽皱起了眉头。她去过码头区,知道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但她从未想过,「水」本身会成为一个如此棘手的难题。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水龙头一开,乾净的水就流出来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你先全力招募工人,扩大生产线。钱不是问题,人手也不是问题,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第一批合格的罐头下线。」

离开互助会总部,奥黛丽坐在返回的马车上,心情有些沉重。

水。

一个如此基础,如此理所当然的东西,竟然成了阻碍她计划的瓶颈。

她忽然想起哈里斯一家的悲剧,想起艾米丽那小小的丶乾瘪的尸体。她意识到,自己过去看到的贫困,大多是关于食物丶衣物和住所。但现在,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这个城市的繁华之下,连最基本的生存要素——洁净的水,都是一种奢侈品。

她回到家中,立刻开始动用自己的资源调查贝克兰德的供水系统。

结果让她心惊。

法案规定要为所有住宅提供自来水,但那只是法案。

将自己家的水管接入主管道,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穷人根本负担不起。

而所谓的「持续供水」,更是笑话,供水公司为了节约成本,常常间歇性供水,水质也毫无保障。

富人区有专门的净化设施和全天候供应,而穷人区,只有浑浊的配给。

「苏茜,你说————为什么风暴之主教会丶黑夜女神教会,他们有那么多的教堂,那么多的信徒,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去解决一下大家喝水的问题呢?」奥黛丽抱着金毛大狗,有些迷茫地问。

也正在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正是一个实际调查的好机会?

第二天一早,奥黛丽便以互助会名义,向市政府递交了查阅供水系统相关文件的申请。

她没有直接出面,而是派了互助会里一位可靠的律师去办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0

同时,她也吩咐苏茜,利用她的「特殊能力」,去收集一些非官方的丶来自街头巷尾的传闻和抱怨。

等待官方批覆的时间里,奥黛丽没有闲着。她召集了互助会的几位核心成员,包括休和佛尔思,以及几位对城市基础设施有所了解的志愿者。

她没有直接点明奈亚的指示,只是说互助会计划扩大服务范围,考虑在贫民区推广更便捷的饮水设施,因此需要对贝克兰德的供水现状进行全面调研。

「休,你最近在码头区和东区清扫黑帮,对那里的情况最了解。」奥黛丽看向休,眼神中带着信任。「你能不能帮我收集一些关于居民用水习惯丶用水频率丶水质状况以及他们为水付出的代价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最好能有具体的案例。」

休点了点头,她最近在贫民区雷厉风行,对那里的苦难有着深刻的体会。

她知道那些人为了水付出的努力,也曾见过因为争水而引发的争执和流血。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奥黛丽的要求。

「佛尔思,你和休不一样,你的观察角度更敏锐。」奥黛丽转向佛尔思。「我需要你以作家的视角,去体验一下贫民区人们的用水生活。不要只是听,去亲身感受,去记录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日常」。这些将是我们未来《鲁恩学报》最真实的素材。」

佛尔思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本就是个善于观察和记录的人,奈亚交给她的《雷雨》剧本,让她对揭露社会阴暗面充满了热情。

现在奥黛丽又给了她这样一个任务,让她觉得自己的笔尖有了更沉重的分量。

「我会的,奥黛丽小姐。」佛尔思认真地回答。

奥黛丽还特别叮嘱了几位志愿者,让他们以互助会工作人员的身份,深入贫民窟,进行问卷调查和访谈,收集第一手数据。她强调,要客观,要真实,不要带任何预设立场。

接下来的两天,奥黛丽的生活节奏变得异常紧张。

她白天除了处理互助会的日常事务,就是阅读那些从市政府档案室复印回来的厚重文件。

那些枯燥的数字丶复杂的管道图丶冗长的管理条例,在她眼中却变得生动起来。

「供水公司————」奥黛丽在一份文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贝克兰德有几家大型供水公司,它们都是由贵族和富商投资建立的。

她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些公司,只觉得它们提供了城市所需的基础服务。

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些公司,就是她要寻找的「施加者」和「维护者」之一。

她发现这些公司的利润惊人。然而,这些利润并没有被投入到改善贫民区的供水设施上,反而大部分都流入了股东的口袋,或者被用于投资其他更「有利可图」的项目。

「管道经过的住房才有水,连接主管道是个人的事————」

在贝克兰德,这同样是事实。富人区的新建房屋,开发商会直接将管道铺设到位。

但在贫民区,即使主管道经过,居民也要自己承担高昂的连接费用。这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晚上,休和佛尔思带回了她们的调查结果。

休的报告充满了血腥和泪水。她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因为争水而引发的悲剧。

有孩子因为喝了不乾净的水而生病,最终不治身亡。有家庭因为无法支付高昂的水费,不得不去偷水,结果被殴打甚至被逮捕。

她甚至提到,有些黑帮成员,竟然也利用供水不便来敛财,他们垄断了某些公共水泵的供水时间,然后高价贩卖。

「奥黛丽小姐,我亲眼看到,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洗澡,不得不去河边打水。那条河,你知道的,流经好几个工厂,水面上都泛着油光。」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说,与其让孩子臭烘烘地生病,不如赌一把河水。她甚至还说,感谢风暴之主,至少河水是免费的」。」

奥黛丽闭上眼睛,她能想像出那个母亲绝望的表情,以及那句「感谢风暴之主」背后的巨大悲哀。

她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仿佛那些肮脏的河水也流进了她的身体。

佛尔思的报告则更具文学性,但同样令人心碎。她没有直接描述苦难,而是通过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展现了水对他们生活的深刻影响。

「我见到一位老太太,她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提着两个沉重的水桶,去街头的水泵排队。」佛尔思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回到了那个场景。「她说,她每天都祈祷,祈祷不要下雨,因为下雨天排队更冷,更容易滑倒。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贵族小姐一样,每天都能洗一个热水澡。」

佛尔思还记录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故事。

女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但为了帮家里取水,每天都强撑着去排队。

有一次,她因为虚脱晕倒在水泵旁,醒来后,水桶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她没有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也许这就是命吧。」

「命?」奥黛丽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愤怒。「这算什么命?这分明是人为的罪恶!」

她感到胸口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艾米丽的死已经让她看清了许多。

但现在她才发现,那些被她视为「日常」的,被无数人忍受的「小事」,汇聚起来,竟然是如此巨大而令人绝望的深渊。

「现在,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启动更多项目。」奥黛丽转头看向休,「码头区东侧的贫民窟改造计划,可以正式提上日程。特别是饮水问题,那里的居民还在依赖肮脏的河水和公共水泵。我希望,下个月内,至少能让百分之三十的家庭用上清洁的自来水。」

几天后。

在一处街角,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新安装的铸铁压水井,发出阵阵欢呼。

那是互助会出资,由休亲自带人安装的第一批净化水井。

井水通过多层砂石和活性炭过滤,虽然无法与贵族庄园的净水系统相比,但至少清除了大部分肉眼可见的杂质和致命的病菌。

一个头发花白丶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正颤抖着双手,用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接满一捧清水。

她看着罐子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苍老的脸,浑浊的双眼突然涌出泪水。

她是一个虔诚的风暴之主信徒,每周都会去教堂祈祷,丈夫和儿子都曾是远洋海员,最终都葬身于风暴之中。

她从未抱怨过吾主的威严,只祈求风暴的余威能庇佑陆上的人。

可她喝了几十年的,都是从浑浊的塔索克河取来的水,或是从公共水泵里压出的丶带着铁锈和腥臭的浑水。

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在幼年时死于霍乱,医生说,病根就在水里。

现在,一捧如此洁净的水,就在她的眼前。

她将瓦罐举过头顶,像是举着最神圣的祭品,然后,在一片嘈杂的道谢声中,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喜悦与悲恸交织的呐喊:「感谢神明————我们有乾净水用了!」

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条街道。

奥黛丽站在人群外,那声呐喊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不是「感谢风暴之主」,不是「赞美黑夜女神」,也不是任何一位具体神只的尊名。

风暴之主执掌着海洋丶河流丶风暴丶雷霆,是世界上最庞大的水体的主人,可的信徒,却要为了一口乾净的饮用水而像野狗一样挣扎!

所以他只能仅仅是「感谢神明」。

这是一个被苦难折磨了一生的信徒,在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时,下意识发出的丶最笼统也最空洞的感谢。

因为在她漫长而痛苦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位她所信仰的神,真正回应过她对「一口乾净水」的卑微祈求。

这一刻,奥黛丽的脑海中,无数「观众」视角下收集到的画面丶情绪丶信息碎片,瞬间被这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从艾米丽至死紧握的3便士硬币,到哈里斯一家在《谷物法案》下的毁灭;从卡平地牢里少女们空洞的眼神,到眼前这位老妇人因一口清水而迸发的狂喜与悲怆。

一幕幕人间惨剧,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个体在系统性碾压下的挣扎。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她认知的天空。

七神————祂们真的在看这个世界吗?

祂们高居于星界,俯瞰着凡尘,制定了秩序,划分了权柄,接受着亿万生灵的信仰。

祂们的教义里充满了慈悲丶公正丶守护与救赎。

可贝克兰德的阴沟里,孩童的尸骨被野狗啃食。

工厂的烟囱下,工人们咳着黑色的浓痰,用生命换取微薄的薪水。

贵族的宴会上,一杯酒的价格,足够一个家庭活上一年。

如果祂们真的看过这个世界一眼,这个世界,不该是今天这个样子。

很可惜————

祂们没有。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她浑身发冷。

祂们或许在看,但祂们看到的,是信仰的流向,是权柄的稳固,是与其他神只的博弈,是深渊的蠢蠢欲动,是的虎视眈眈。

祂们看到了宏大的叙事,看到了历史的走向,看到了序列的平衡。

却唯独没有看到,那个在雨夜里奔跑,最终倒在荒沟里的小女孩艾米丽:没有看到,那个为了一口乾净水,而哭喊着感谢「神明」的老妇人。

就像一个棋手,只关心棋盘的胜负,而从不在意棋子的材质是木头,还是骨灰。

人间,不过是们棋盘上无足轻重的纹路。

「轰!」

奥黛丽的精神世界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然后又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了全新的丶更加坚固的结构。

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丶关于「观众」魔药扮演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残酷而清晰的认知中,烟消云散。

她彻底消化了魔药。

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同情丶观察丶记录的贵族小姐。

她看透了这出戏剧的本质——舞台本身就是歪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谎言。

神明们从未向下看过人间。

祂们未曾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