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人间之神(1 / 1)

第184章人间之神

「没忘啊。」佛尔思难得认真地看着她,回答道,「但我更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我派人去那个救济所卧底了几天,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休立刻来了兴趣。

「我看到他们的人,为了一个生病的孩子,凑钱去请医生。我看到他们为了保护一个被丈夫家暴的女工,和一群地痞流氓打架。我还看到他们的头儿,那个叫z先生的,每天晚上都一个人跪在一个木箱子前,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

佛尔思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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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们做的事,比很多教堂里的神父都更像个人。」

休沉默了。

佛尔思的话,让她无法反驳。

她想了想,问道:「那个Z先生,查到他的底细了吗?」

「查不到。」佛尔思摇了摇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不过,我从一个以前在黑夜教会待过的线人那里,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

「什么传闻?」

「听说啊————」佛尔思故意拉长了声音,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极光会,好像换了个新老板。」

「换老板?」休皱起了眉。

「不对,用词不当。」佛尔思摆了摆手,「应该是————他们的「神」,换了。」

「神————换了?」休被这个说法惊得不轻。神还能换的?

「嗯。」佛尔思点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以前他们信的那个,是个喜欢看人流血的疯子,所以他们也跟着发疯。现在这个新的————听说,是个喜欢看人互相帮助的好人。所以,他们也只好跟着做好人。」

这个解释过于离奇,但似乎又是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

休沉默了好几秒,消化着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刚好能看到远处那间新开的救济所的屋顶。

那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和几个工人说着什么。

那身影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

但休的非凡直觉告诉她,那个人,非常不简单。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对佛尔思说:「继续观察。」

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

「如果他们真的改了————那我们,也不介意多几个帮手。」

佛尔思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笑容。

她重新躺回沙发,拿起小说,懒洋洋地说:「遵命,部长大人。」

一场奇特的默契,就在这两个组织之间,悄然形成了。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代表着新生的人间秩序,一个代表着从疯狂中挣扎出来的旧日阴影。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一让这个该死的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码头边。

那道平凡的身影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沉入海面。血色的余晖将云层与波涛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朴素的衣角。

祂是那个「神子」。

那个在廷根的火焰与祈祷中诞生的新神。

这段时间,祂走过了许多地方,从廷根到贝克兰德,再到如今的普利兹。祂的脚步不快,只是行走,观看。

祂的眼睛,映出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番景象。

在贝克兰德的地下,矿灯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灰与汗水的味道。祂看到几个刚下工的矿工,围着一本粗糙的小册子,那是互助会印发的定制化指南。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萌发。那是一种」

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的火种。

在城东的纺织厂宿舍,狭窄的房间里挤着七八个女工。她们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小声传阅着一份揉皱的《鲁恩学报》。

报纸上连载的小说叫《雷雨》,里面的故事离她们很远,又很近。

仿佛上面连载的小说,讲的是和她们一样的人,在命运的枷锁下如何挣扎与反抗。

她们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交汇,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力量。

祂看到了失业者们涌向码头区的互助食堂。

那不是施舍,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做些零工换取餐券。当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被端到面前时,那些麻木已久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表情在说:今天活下来了,或许,还有明天。

祂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肉汤,倒进一个陌生孩子的碗里。

那孩子饿得狼吞虎咽,老妇人只是笑着,然后拿起空碗,伸出舌头,仔细地舔舐着碗沿残留的最后一丝油星。

这个动作,比祂在极光会见过的任何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都更加接近「神圣」。

祂也看到了极光会的变化。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Z先生,如今长跪在海纳斯·凡森特那本字迹潦草的笔记前,泪流满面,像个迷路的孩子。

笔记上没有疯狂的呓语,只有对底层苦难最朴素的记录,和一个流浪汉对「主」最卑微的祈求。

那些曾经满口「净化」与「毁灭」的狂信徒,第一次真正去理解「奉献」的含义。

他们不再去秘密聚会,而是笨拙地学着互助会的样子,在贫民窟里开办小小的救济所,支起一口大锅熬煮麦粥。

他们甚至办起了识字班,教穷人的孩子读书写字。当那些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念出报纸上的文字时,这些铁石心肠的狂信徒,会笨拙地别过头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湿润。

他们还在暗中保护那些被黑帮欺负的工人。用从前准备「圣战」的手段,去对付那些放高利贷的丶逼良为娼的混蛋。

祂站在普利兹港的码头,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面,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世界被一种深沉的靛蓝色笼罩。

万籁俱寂中,祂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祂的身体深处,从祂的灵性最核心的地方。

那是海纳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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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祂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片无垠的大海,轻声回答:「看到了。」

「————那就好。」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满足,彻底消散了。

海纳斯走了。

祂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很久。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然后,祂慢慢抬起手,对着那片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海面,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和海能听到。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无法被撼动的种子,落进了祂的心里,落进了这个正在悄然改变的世界里。

「主啊,请怜悯世人。」

夜,深了。

贝克兰德的灯火,也随着这座工业巨兽的沉睡而变得稀疏。

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沉寂,只有互助食堂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几个互助会的成员正在清点着今天发放的物资,低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个街区为孩子们上课。

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很亮。

远处,一道平凡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那盏油灯的灯芯似平有些问题,火焰「僻啪」作响,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屋里的人正准备起身去处理。

阴影里的那道身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灯。

下一秒,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猛地一蹿,变得稳定而明亮,光芒甚至比之前更盛了几分,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如春。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眼花,便又坐了回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笑声。

看着识字班的孩子们,用粉笔在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休·迪尔查带领的「安全与仲裁部」成员,驱散了几个企图闹事的地痞流氓,赢来一片低声的感激。

这里没有神。

这里处处是人。

祂没有进去。

祂只是看着,将这一切烙印在自己的存在之中。

然后,祂转身,毫不留恋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祂还要去更多的地方。

祂还要看更多的人。

祂还要————

祂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煤烟遮蔽,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夜空。

那个由极光会赋予的,「神子」的名号,像一件沉重而滑稽的外衣。

祂所见的,所感的,都与那个名号背后的教义背道而驰。

真实造物主想要的是毁灭。

而祂,在这个被奈亚搅得天翻地覆的世界上,看到的却是新生与希望。

祂不是祂。

那祂是谁?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意外。但这个意外,却让祂拥有了选择的可能。

成为祂该成为的东西。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祂不再是廷根那个等待降临的容器,也不再是海纳斯眼中那个需要被引导的「主」。

祂要走自己的路。

祂要为自己所见的这一切,寻找一个答案。

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从这一夜起,一个游荡在鲁恩王国,乃至整个北大陆的「幽灵」诞生了。

祂没有名字,没有信徒,没有教典。

祂只是行走,观察,记录。

有时候,祂会是一个码头工人,有时候,祂会是一个落魄的诗人,有时候,祂又会是一个乡村的医生。

祂在寻找。

寻找这个时代真正的脉搏。

寻找那个能为这个苦难世界,带来真正救赎的答案。

而祂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未来,当人们回顾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时,会为祂起一个名字。

一个足以与诸神并列,却又截然不同的名字。

人间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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