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轮回(1 / 1)

女王苦笑,

“可如今呢?

天灾连年,民不聊生。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朕留了取经的和尚,触怒了上天。”

“陛下。”

玄奘走到女王面前,

“这些乃天地循环常理,与陛下留贫僧何干?

明日。

贫僧便亲自去上游,舍弃了这双手,也要把最后一处决口堵上。”

女王望着他,泪光闪动,想触碰他的面庞。

下意识地,玄奘退了半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收了回去,拢在袖中。

“御弟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良久。

“有时夜深人静。

想起,想起李道长临别说的。”

“什么话?”

“法师,贫道在等你成佛那日。”

女王怔怔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画面再转。

解阳山上,玄奘带着一群百姓在堤坝上抢修。

他脱了袈裟,只穿着一件僧衣,袖子卷到肘部。

双手抱着木桩,往泥水里杵。

泥浆溅了一身,却浑若未觉。

旁边的百姓看得心疼,劝他歇息。

他却摇头,‘水势不等人。’

岸上。

如意真仙比几年前高了些,眼神懵懂,却含混不清,喊了师父。

玄奘直腰起来,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疲惫却感到温暖。

好在。

堤坝合龙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

有人跪在泥水里给玄奘磕头。

玄奘连忙去扶,却因力竭险些栽倒。

几个妇人赶紧将他,扶到岸边坐下,递上热汤干粮。

玄奘接过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如意真仙。

牛妖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玄奘看着他,唇角弯了。

随即。

望向东方天际,眼神变得悠远。

八戒忍不住了,瞧瞧看了看不远处的玄奘。

又拿胳膊肘捅了下悟空:

“猴哥,你说师父他,他到底后不后悔?”

“俺老孙也不知道。”

“大圣,”

李晏道,“你看这黄粱珠中的景象,与当年五行山下,可有几分相似?”

悟空怔神。

“五百年,大圣被压在山底,动弹不得。彼时心中在想什么?”

猴子握住金箍棒。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不服。

可极为难受的,并非这些。

~明明是自己选的,却不知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李晏望向那道瘦削身影,

“贫道临别时跟他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然当面说清,便不是欺瞒。

可。

有些话说清了,反而更重。”

沙僧嗓子低哑:“道长,梦中师父这一难,到底是业障,还是天命?”

李晏将水幕拨回到西梁王宫。

画面中,周瑶站在偏殿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参汤。

透过半掩门扉。

看见玄奘伏在案上睡着了。

面前摊着一份未批完的文书。

女王轻手轻脚走去,取下外袍,披在玄奘肩上。

她叫醒他。

只是在旁边坐下,静静望着侧脸。

周瑶的手微发抖,退了出去,靠在廊柱上,闭眼深呼吸。

“周驿丞。”李晏唤道。

水幕中。

周瑶睁开眼,似感应到了什么,朝夜空中望来。

那一刻。

董双成记忆在心头翻涌。

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

瑶池宴上的霜寒剑意……

她前世见过比这还惨烈的劫数,可今生却束手无策。

“兄弟,”悟空指向王宫外围的一处阴影,“你看那儿。”

李晏早已看到了。

王宫围墙外的暗巷里,聚着上百人。

为首之人是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周身气血已衰,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西梁女国的前任太师,在先王驾崩后退居幕后,寻常从不露面。

可今夜~她却站在暗巷之中,仰头望着王宫的围墙,神色阴沉。

“国丈府的人?”沙僧皱眉。

“不止。”

李晏将水幕放大,映出更多细节。

除了前任太师。

还有掌管西梁财政的户部主事。

统率城外驻军的折冲校尉。

甚至还有几个身穿道袍的方外之人。

这些方外之人的道袍上绣着云纹,那是?

“心月狐。”李晏道。

悟空金睛一缩。

“那厮还没死心?”

“他自然没有死心。”

李晏道,

“王母一脉与天庭之间,素来维持着微妙平衡。

心月狐不敢明着对王母的布局动手。

可暗中推波助澜,让西梁女国内乱,逼女王禅位。

再将玄奘打成妖僧,一并除去。

却是他乐见其成。”

“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晏嘴角浮笑,

“取经之事若因此中断,灵山与天庭之间的博弈,便少了一枚关键棋子。

届时。

那些不愿看到佛法东传的存在,便能重新洗牌。

心月狐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弃子。

背后真正推动此事的,另有其存在。”

悟空咬着牙骂了声娘。

八戒和沙僧也变了脸色。

便在此时。

周驿丞从阴影中走出,朝前任太师拱手行礼。

两人低声交谈数句,周驿丞面上不露声色,眼底却渐涌寒霜。

可她终究没有发作,躬身一礼,旋即离去。

走过暗巷拐角,周驿丞在墙根下站定,手按在胸口,剧烈喘息。

眼中翻涌痛苦,两股意志正在交锋。

周瑶想要冲进王宫,将这消息告诉陛下。

董双成却告诉她,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未现身,若是暴露自己,便前功尽弃了。

“兄弟,”

悟空看得仔细,“那周驿丞体内的董双成,已经醒了多少?”

“七成。”

李晏道,“还有三成,是她故意留给周瑶的。

要是彻底苏醒,周瑶的凡人之躯便承受不住万年剑意。

立时便会化作齑粉。

故而,她一直在压制修为,等待合适的时机。”

“?”

偏殿之中,女王已然醒来。

看着伏案而眠的玄奘,想替他抚平眉间纹路,却终究没有触碰。

只是说了一句。

‘御弟哥哥,朕不后悔。’

唰!

翌日清晨,王宫门前,数千百姓跪了一地。

几个白发老妪,举着万民书,上头按满了手印。

——请陛下遣返妖僧,以息天怒。

女王站在宫门前,面如寒霜。

玄奘位于身后,面色好似死寂一般。

太师捧着万民书跪在阶下,痛哭流涕。

“陛下!

老臣斗胆直言。

圣僧虽有大德,但西梁立国三千年,从未有男子在朝为官的先例。

如今百姓蒙难,怨声载道,皆因祖制被破,天降责罚。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百万黎民计,送圣僧西行!”

百姓们高呼:“请陛下遣返妖僧!”

瓦片为之颤动。

女王在袖中握紧了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却在此时。

玄奘越过女王,站在百官与百姓面前。

“诸位,贫僧唐玄奘,自幼出家,皈依我佛。

此番西行取经,途经贵国,蒙陛下厚爱,以国师之礼相待。

贫僧感念陛下恩德,愿以余生为西梁百姓效力。

然,若贫僧在此,当真令上天降罪,伤及无辜百姓,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说完。

他朝女王一躬到地。

“陛下,贫僧恳请辞去国师之职。”

女王浑身发抖。

然而,未等女王开口,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多了数百名身穿甲胄的士卒,盔缨似火,刀枪如林。

折冲校尉,高声说:“陛下三思!

妖僧祸国,罪在不赦。陛下若执意相护,末将便只能依律行事了!”

紧接着,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重顿而地。

“老身为三朝老臣,不能坐视陛下被妖僧蛊惑。

今日若陛下不肯下旨,老身便撞死在这宫门之前,以死谏君!”

女王指着老妪:“好!好!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么?!”

怕!

玄奘握住了女王的手腕。

后者回头望他。

玄奘将她的手掰开,把国师玉章塞进掌心。

又替她合拢手指。

“陛下,”

他低声道,

“穿上这件袈裟,贫僧是取经人,金蝉子转世,唐王御弟。

脱了这件袈裟,贫僧什么也不是。”

声音渐渐变得艰涩,

“可这十年来,贫僧穿上袈裟,从此青灯古佛。

脱下袈裟,却无法救你。”

女王泪水夺眶而出。

“烧死妖僧!”

唰!

一把火把从暗巷中飞出,落在宫门帷幔上。

帷幔暗中浸过灯油,遇火即燃。

顷刻间便烧成一片火海。

火势蔓延极快,顺着宫门往偏殿方向烧去。

变起仓促,护卫四散,百姓惊逃。

折冲校尉的士卒趁乱冲入宫中,刀锋斩向玄奘。

周瑶站在人群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耳边嗡嗡作响。

“出手吧。为了女王,西梁,也为了万年修行,所守护的一切。”

她咬紧牙关,血自嘴角渗出。

董双成意识在冲击封印,万年剑意在体内沸腾,要将凡人身躯撑破。

嘭!

偏殿屋顶随火塌陷。

周瑶再也压不住胸中剑意。

封印彻底崩碎,眸中血光大盛,周身气息大变。

官袍碎裂,露出一件青玉剑衣。

唰!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

落入掌中。

嗡~

激荡起漫天剑意。

咻!

剑光如雪,将宫门外的叛军,连同暗巷一同笼罩。

心月狐派来的几个方外之人,旋即化作齑粉。

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断成数截。

折冲校尉甲胄碎成粉末。

数百叛军成片倒下。

然而。

大火已经无法控制了。

董双成冲入火海。

剑光将四周的烈焰逼退三尺,却已寻不见玄奘二人。

一息后,在偏殿深处,在火焰炽烈之地,两个人影紧紧相拥。

周身被烈焰吞没,一动不动。

玄奘将女王护在怀中,袈裟已烧成焦炭。

女王埋在他胸前,手臂环着腰,嘴角残留一丝笑。

董双成站在火海边缘,青玉剑垂下,剑意随之消融。

“金蝉子。”

她喃喃道,“你用一世修行,换了她十年相伴。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可你后悔么?”

火焰中自然没有回答。

咔嚓!

剑碎了,化作漫天青芒,落入火海之中。

满头青丝在刹那间化作雪白,长至脚踝。

她仰天长啸,夹带不甘。

啊~

惊动了瑶池中,赏花的王母,也惊动了灵霄宝殿上议事天神。

此时此刻。

三十三天之上,瑶池仙阙。

王母坐在九凤金座上。

下方立着数十名女仙,皆是玉山剑仙一脉。

衣袂飘举,剑气如虹。

忽地。

王母手中的蟠桃花瓣兀自落下,飘零满地。

殿中女仙为之变色,望向西梁方向。

那儿,一股冲天剑意,迅速黯淡下去。

“双成!”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仙惊呼。

她抢步出列,伏在王母座前。

“娘娘!双成道心崩碎,命悬一线!请娘娘允我等下界,为双成报仇雪恨!”

其余女仙也是跪倒,剑意激荡,杀伐之气盈满瑶池。

王母垂目望着那瓣凋零的桃花,面上无喜无悲。

将花瓣搁在玉案上。

“不必。”

紫衣仙子急道:“娘娘!

双成在瑶池侍奉万年,乃玉山十二剑之首。

是我等之中最有希望踏入大罗之人。

如今。

她道心崩碎,若不及时施救,万年修行便将化为流水!

娘娘当真忍心见死不救?”

王母抬起眼帘,瞧在那片冲天火光之上。

之中。

一个白发如雪的女子跪在废墟前。

周身剑意已溃散殆尽。

“你们以为,若出手,便救得了她么?”

紫衣仙子不解。

“董双成此番转世,情关若勘不破,剑便永远有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在太乙之境或许无碍。

可一旦踏入大罗,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替她挡了这一劫,便等于亲手断了道途。”

紫衣仙子哑口无言,眼眶泛红。

她明白王母所言非虚。

可眼睁睁看着万年同门即将身死道消,如何能忍?

便在此时。

那道即将消散的剑意随之一颤,生出一缕奇变。

见此一幕,王母唇边浮起笑意。

旋即。

拂袖起身,声音转冷。

“董双成转世历劫,依天规律法。

其凡身周瑶在任驿丞期间徇私枉法,擅离职守,致使西梁女王葬身火海。

又以仙剑灭杀凡人,罪在不赦。

着。

即剥去董双成玉山十二剑之首之位,打落下界,投入轮回。

再历十世情劫,以赎其罪。”

满殿哗然。

“娘娘!这,这是为何?双成何曾徇私枉法?她是,,”

“哀家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

王母面无表情,拂袖转身。

桃花随纷坠落,化作万千光雨,洒向瑶池之外。

“紫衣,你若再多言,便与她同罪论处。”

紫衣仙子泪光翻涌,终究将满腔不甘咽回腹中。

王母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但眼下,她却看不透半分。

下一刻。

瑶池外,西梁上空云朵随之撕裂。

天规法旨化作金锁降下,将跪在废墟前的董双成捆缚。

“啪。”

李晏打了响指。

清光荡开,水幕尽数收敛,归于虚无。

不远处,玄奘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额头上渗出汗水,眼皮剧烈跳动,嘴唇翕动不止。

忽地,玄奘睁眼。

瞳孔还有些涣散,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之处。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渐渐聚拢。

先看见头顶灰蒙蒙的穹顶。

隐约有八卦纹路流转。

又摸了摸袈裟袖子,没有被火灼过的痕迹。

可那些,却历历在目。

“法师醒了。”

声音从灰雾中传来。

玄奘望去。

道人负手立在雾中,青袍与灰雾融为一体。

“这,这是何处?”

“仍在西梁国都三十里外。”

“法师方才不过是打了个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玄奘怔住,

“那西梁王宫的大火,解阳山上的堤坝,还有如意真仙,陛下,,”

竹杖在灰雾中画了半个圈,八卦纹路骤亮,如是者三。

玄奘看不懂这些符文,却能感觉到灰雾变得愈发厚重。

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法师勿怪。”

李晏这才道,

“贫道未经法师允准,便私自将法师的一缕神识渡入了黄粱珠中。”

梦中的事,怎么可能这般真切?

玄奘定了定神,“珠中之事,真的只是一场梦?”

“是梦,也不是梦。”

“黄粱珠乃贫道早年所得的一桩异宝。

珠中自成一方因果推演天地。

入梦者以自身一缕神识为引。

珠中天地便会沿着入梦者的心念因果,自行推演出往后十年的际遇。”

“法师在珠中所历的每一桩事,皆是法师自己心中因果的延展。

换句话说,梦中之事虽非真实,却并非虚妄。

它们是法师心中深处念头投影。

法师若当真留在西梁女国,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将来。”

“道长。”玄奘声音艰涩,

“若当初贫僧当真留在西梁,那十年之后,便是这般结局?”

“不是。”

玄奘提起来的一口气尚未吐出,便听道人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结局,是贫道与大圣在暗中合力庇护了十年,才勉强保住的。

若非我二人以遮天手段,替法师挡下了不知多少次,来自天庭与灵山的干预。

西梁女国早在法师留驻的头天,便已撑不住了。”

玄奘神色大变。

“龙王降雨,天数有定。

法师若不信,大可回想梦中之事。

那十年里,子母河为何连年泛滥?天灾不断?

当真只是天地循环么?”

玄奘不语。

想起梦中批过的急报,一拨走,又来了。

他曾以为那是天意,乃上天对他破戒留俗的惩罚。

可如今想来....

“有人不想让取经人安稳留在西梁。”

“是谁?”

玄奘抬头,眼中闪过明显怒意。

李晏摇头。

“法师,天地之间有几桩事,寻常之人是碰不得的。

气运,因果,大势。

取经一事,看似是灵山弘法,却已牵动了三界气运流转。

法师是取经人,是这盘棋上最为关键的棋子。

若留在西梁,便是逆了大势。

逆势而行,莫说一个西梁女国。

便是十个,也挡不住碾压。”

笃~

灰雾翻涌,无数景象在其中闪过。

玄奘看见无数双眼睛,俯瞰着西行路上。

他只觉,自己在一张棋盘上,留下了挪动痕迹。

“贫道当年在花果山,对大圣说过一句话。”

李晏道,“今日也将这句话送给法师。

羽翼未丰之前,莫要与天地大势作对。

九成九,都没好结果的。”

良久。

“道长。”

玄奘声音低沉,

“贫僧自幼出家,师父教导说,佛门弟子当舍小我为大我,舍己为人。

可这十年梦中,贫僧为了私心,害了陛下,也害了西梁百姓,,

这,这便是贫僧修了二十年的佛么?”

“舍小我为大我,为佛也。舍大我为小我,是心也。

法师不妨问心,莫寻佛。”

“?”

“法师以为,袈裟是什么?”

“佛门弟子的法衣?”

“不对。”

“袈裟是灵山枷锁,天庭棋子,更是三界大势,压在法师肩头的重担。

若有一日,法师能脱下袈裟,而心自佛,那才是真佛也。”

咔嚓!

好似一道闪电,劈开了心头萦绕多日的困惑。

竹杖在灰雾中画了一个圈。

周遭开始渐散,露出外面的天光。

“法师。”

道人的声音越发不可闻,

“贫道今日之言,不过闲谈而已,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灰雾彻底散去。

猴子落在李晏身旁。

“兄弟,你方才把小和尚弄睡着了,又给他瞧了什么?

俺老孙瞧他脸蛋,好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李晏还未答话,八戒扛着钉耙凑了过来。

呆子绕着玄奘转了两圈,左看右看。

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师父!你哭了?你眼睛红了!”

玄奘连忙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悟能莫要胡说。为师只是,,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八戒看了看周遭。

他们歇在一处山岗上,四周山色苍翠,风轻云淡,一丝尘埃也无。

呆子挠了下猪头,满脸困惑,“哪有风沙?”

沙僧将水囊递给玄奘,一言不发。

玄奘接过水囊,咕咕咕几口。

而后,他望向西梁国都。

西梁国都,已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灰轮廓。

猴子望着他,“你莫要胡思乱想了。女王那边的事,已经了了。”

“了了?大圣,那位周驿丞,她,,是否已勘破情劫?”

悟空闻言,金睛闪烁了一下,看向李晏。

猴子的表情有些微妙。

“法师是问,董双成在梦中最后那一刻,

究竟算是破了情劫,还是被情劫所破?”

玄奘点头。

“破了,也没破。”

“道长此言,贫僧不解。”

“董双成修行数万年,剑道通明,心如冰雪。

她以为情劫是要勘破情关,不为情所缚,不因情而动。

在西梁做了十二年周驿丞,守着本心和王母法旨,顾着玉山十二剑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李晏望向天边一抹朝霞。

“直到最后那一刻,她跪在废墟前,看到两个相拥的身影。

剑兀自碎了。

仙剑,乃道心为鞘,心意为锋。

剑碎,便是道心崩碎。”

“那道长方才又说,她破了?”

“碎了,便是破了。”

李晏道,“旧剑不碎,新剑不生。

董双成数万年来,一直以为情是枷锁业障,更是需要斩断的东西。

可斩不断的,从来都不是情。”

【黄粱一梦,因果推演。西梁女国十年之劫,尽收一珠之中。】

【玄奘于梦中亲历取舍之难,亲见情劫之烈。

心中已埋下向佛问道之别样种子。

此种子何时发芽,尚不可知,然取经人之心境,已与昨日不同。】

【董双成于黄粱珠中勘破情关,旧剑已碎,新剑未生。

王母将其打落凡尘,再历十世,以退为进,替她争一线生机。

此中深意,非局外人所能窥见。】

【西梁女王虽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然其待玄奘,西梁百姓,周瑶等之心,皆出赤诚。

此情无关风月,只是人世间最为寻常,也最是珍贵之物。】

【缘法之气+80000。】

【当前缘法之气:420000/1310720。】

沙僧在旁沉吟良久,终是说:

“道长,老沙有一事不明。

董双成既然在梦中勘破了情关,为何王母还要将她打落凡尘,再历十世?

这,像是在赏她?”

李晏微微颔首。

老沙平日里寡言少语,可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

“沙长老慧眼。

王母法旨,表面上是惩,实为赏。

董双成剑碎道心崩。

若留在瑶池,以她数万年的傲骨,定强撑一口气,试图重塑剑心。

可剑心已碎,强行重塑,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所以,王母将她打落凡尘,是让她从凡人重新来过?”沙僧若有所思。

“恩。

玉山十二剑之首,修行数万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唯独未曾真正做一个凡人。

她在黄粱珠中,十二年的酸甜苦辣,比在瑶池万年清修,更让她明白何为情。”

李晏望着天际。

“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董双成前世以剑斩情,不曾真正尝过这八苦的滋味。

这一世为周瑶,她才真正入了局。

爱慕之人不能开口,效忠之君身陷情网。

想护的祖国风雨飘摇。

修了几万年的剑,到头来却是无能也。”

“这八苦,她尝了个遍。

是以她最后那一跪,为认了情并非枷锁。

故而,剑碎了,心却活了。

世间从无情劫,情之一字,是渡人筏。”

玄奘在旁听到此处,深深一礼。

“道长之言,贫僧深以为然。”

沙僧也合掌一礼,神色郑重。

玄奘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蹄声踏踏。

“道长。”

“方才在梦中,贫僧看见那位周驿丞。

她在黄粱珠中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跪在废墟前,满头青丝尽白。

那一刻,贫僧心中有一个念头。”

“法师请讲。”

“若有一日,贫僧能成佛,定要度她。”

李晏微微侧首。

“佛说一切法,皆是空。众生自度,佛不能度。

可贫僧在梦中那十年,看着她舍了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之首的尊位。

最后跪在火海前,白发如雪。

贫僧便想,这样的有情有义之人,若不能成佛。

那佛,又是什么?”

李晏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悟空走在前头,回头嘀咕道:“这话若是让如来听见了,怕是要气歪鼻子。”

八戒嘿嘿一笑:“猴哥你小点声,别让那些值日功曹听了去。”

沙僧走在最后,牵着马缰绳,若有所思。

啪!

竹杖一指。

山岗上凭空凝出一面水镜,映出西梁王宫的景象。

“道长。”

玄奘瞧在宫墙上,“临行前未能面辞陛下,贫僧心中,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李晏将水镜往宫墙深处推了下。

御花园中,女王站在那片梅林里。

青丝随意挽了个髻。

双手拢在袖中,背影单薄。

身旁的石桌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奏折。

砚台里的墨已半干,笔搁在笔山上,凝着一滴墨珠,将坠未坠。

显然已站了很久。

女王望着枝头虬曲老干。

呼呼呼~

风吹过,衣袂微动,越发显得身子单薄。

紧接着,她将一枚私章递到眼前,对着天光端详。

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踏踏踏~

太师赶来:

“陛下,解阳山送来消息。

落胎泉已恢复如初,子母河的水脉活了。

那位李道长临走前,还替咱们疏通了山上的暗渠。

往后便是旱年,也不愁断水了。”

女王将私章拢回袖中,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拢,恢复了国君从容。

“太师以为,李道长此人如何?”

太师沉吟片刻:

“老臣与李道长只见过两面,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桩事,老臣记得清楚。”

“?”

“昨日在驿馆中,老身无意间瞥见他的眼睛。

里头好似有万年山水,又像什么都没一般。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可。

他看着你,你觉得他是慈悲。

可再看,又觉得他只是路过。”

良久。

女王感慨道:“是啊。路过的。”

“陛下,今日的奏折已送到偏殿了。

还有一事。

解阳山上的牛妖如意真仙,李道长说将他留在山上,让他看守落胎泉。

需陛下定夺。”

女王收回思绪:“便依李道长所言。

传朕旨意,在解阳山设一处驿亭。

每隔三日派人上山送些衣食,清扫洞府。

照料牛妖的差事,从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中挑选,轮流当值。”

太师应诺,却在转身时微顿了一下。

“陛下。那位李道长,怕是再不会回来了。”

女王将外袍拢了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恩。”

“朕在想一件事。通关文牒上,朕只盖了国玺。临行前忘了补一句。”

“?”

女王并未回答,径直朝偏殿去了。

太师站在梅林中,直到女王彻底看不见了。

这才垂下眼帘,替她说出了未说完的话。

“望御弟哥哥,一路平安。”

水镜中最后映出一幕。

偏殿窗前,纱幔微动,隐约露出一道女子的剪影。

其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晨光完全亮起,才缓步移开。

“法师,走吧。”

玄奘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旋即,翻身下马。

双手合十,朝西梁国都的方向一礼。

谢什么?

不杀之恩?

还是谢不嫁之恩?

“阿弥陀佛。”

玄奘翻身上马,面上泪痕已干。

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土,似在催促。

一行人沿着官道西行,走出约莫三里地,道旁现出一片桑林。

桑叶肥厚,绿油油铺展开去,林间有条岔路,通往子母河上游。

李晏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法师,大圣。贫道须往地府走一遭。”

这话来得突兀,八戒拿小钉耙剔牙。

闻言差点戳着嗓子眼。

沙僧牵着马缰,微微一紧,眉头拧成山字。

玄奘勒住白马,回头望来,眼中满是疑惑。

唯有猴子,金睛闪烁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之笑。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拄,歪头问道,“可是为了那黄粱珠里的事?”

李晏颔首,并不细说。

八戒急了。

“道长!你这说走就走,好歹给句明白话!

那黄粱珠里的梦,俺老猪虽没瞧全,可也瞅见几眼。

周驿丞满头白发跪在火海里,瞧着就凄惨得很。

可那不是梦吗?

醒了不就完了?

怎么还要往地府跑?”

“二哥说得是。道长方才说那是一场梦,既是梦,何须当真?”

悟空却嘿嘿笑了,敲了敲八戒的脑壳:“呆子,你懂什么。

兄弟方才说那是一场梦。

可没说梦里的事全是假的。”

八戒捂着脑壳,一脸茫然。

“猴哥你这话绕来绕去的,俺老猪听不懂。”

悟空也不理他,金睛灼灼:“兄弟,你老实说,王母那道天规,是不是真的?”

李晏负手而立,桑林间一阵穿堂风吹过,青袍吹得拂动起来。

道人面上无喜无悲。

只吐出两个字:“真的。”

呆子张大了嘴巴,耳朵竖直。

半晌。

“啥?王母娘娘当真下了天规?当真把董双成打落凡尘了?”

沙僧面色大变。

他虽寡言,却心思缜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道长,你是说,黄粱珠不单是推演因果的法宝,还能映照出真实发生的事?”

“沙长老慧眼。”

李晏道,“黄粱珠中推演的十年因果,为虚。

但珠外真实发生的事,珠中亦能感应。

董双成剑碎道崩,王母降下天规,此二事皆是真实。

贫道在珠中窥得端倪,故须往地府走一遭。”

“道长。”玄奘声音微哑,

“王母为何要罚她?

她在梦中,分明是为了救朕与陛下,才碎了剑心。

何罪之有?”

“法师。”

李晏抬眼望来,眸光沉静,

“王母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天规律法,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淡,落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悟空见玄奘面色不对,拿金箍棒轻敲马鞍。

“小和尚,你莫要钻牛角尖。

十世之后,若她真能勘破情关,那柄新剑,比旧剑只会更利。”

玄奘听了这话,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可十世轮回,何其漫长。她,,她熬得住么?”

“熬得住。”

悟空露出满口白牙,

“你莫要小瞧了那董双成。

王母驾前第一剑仙,玉山十二剑之首。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虽没跟她交过手,但这等人物,便是被打落凡尘,

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丢。

十世轮回对凡人来说是千劫万难,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修行罢了。”

八戒在旁边听了半晌,总算回过神来:

“猴哥,你说了这许多,俺老猪还是有一事不明。

道长去地府做什么?难不成要去捞那董双成的魂魄?”

悟空金睛一转。

猴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董双成的魂魄已被王母送入轮回,贫道便是想捞也捞不着。

贫道此去地府,是为另一桩事。”

“何事?”八戒追问。

李晏不答了,清光自杖底荡开。

道人踏入阵图中央,回身朝玄奘打了个稽首。

“法师,贫道此去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前路若有险阻,大圣自可应付。

若遇归墟之物,切记不可硬撼。”

玄奘合掌还礼:“贫僧记下了。道长此去,万望保重。”

李晏颔首,又看向悟空。

二人对视,不必多言,千年默契尽在其中。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兄弟放心去。

有小和尚和这两个夯货在,俺老孙便是拼了这身金刚不坏,也保他们周全。”

“呆子。”

悟空转向八戒,“把你那九齿钉耙擦亮些,保不齐又冒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李晏踏着八卦阵图,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九幽之下而去。

地府,幽冥界。

李晏睁开眼,脚下已是一片茫茫灰雾。

干燥阴寒,吸一口入肺,便觉遍体生凉。

隐约可见无数条羊肠小道,蜿蜒交错,不知通向何处。

道旁。

偶尔闪过几盏绿幽幽的鬼火。

李晏以竹杖点地,沿一条小道往前行去。

道上偶尔遇见几个新死之鬼。

面目模糊,身形飘忽,往阴司方向飘去。

道人从它们身旁走过,鬼魂们却毫无察觉。

仿佛他与它们不在同一重天地之间。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灰雾渐薄,现出一座巍峨城关。

城关通体乌黑,阴铁铸就,门上钉着九十九枚铜钉,碗口大小。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匾,上书三个大字。

鬼门关。

匾下立着两排鬼卒,青面獠牙,手持钢叉铁索,眼如铜铃,凶光四射。

为首一员鬼将,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面目倒是生得周正。

只是眉心多了一只竖眼,开阖之间幽光流转,摄人心魄。

鬼将远远瞧见一个青袍道人从黄泉路上走来。

竖眼微眯,手按刀柄,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幽冥,可知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