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世间万般苦,皆因一求也(1 / 1)

偏殿之中。

心月狐笑意不减,眼底已凝了薄霜。

他走向殿中石桌,袍袖拂动,星辉洒落,石桌面上多了一卷玉简。

通体青碧,上刻天规二字。

字迹银钩铁画,有雷霆之威透出。

“紫衣姐姐既然不信,不妨亲自验看。”

心月狐将玉简往前推,又在天规二字上叩三下。

笃笃笃。

“此乃天规司签发的督办文书,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下官此来,一不徇私,二不枉法。

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紫衣仙子抓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霎时脸色白了几分。

将玉简掷还,冷笑:“心月狐,你这话说出去,三界之中有几人会信?

两万年前你托媒人往瑶池提亲,被双成的吾剑即吾心挡了回来。

从此便怀恨在心。

这两万年来,你明里暗里给双成使了多少绊子?

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这话一出。

东明道人拂尘停在半空。

萧玉衡用力按剑。

几位阎罗不禁对视。

这等陈年旧事,在天庭虽不算秘密,但也无人敢当面揭穿。

紫衣仙子这般直白地捅出来,便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心月狐面上笑容消失。

盯着紫衣仙子,眉心朱砂痣,仿佛要滴出血来。

袍袖上。

三星光芒大盛,偏殿笼罩在一片星辉之中。

“紫衣,你不过玉山十二剑中排名第七,连剑心都未圆满。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本星君?”心月狐字字如刀,

“董双成当年拒我,是她有眼无珠。

如今她触犯天条,乃咎由自取。

本星君今日来此,是奉天庭法旨公办。

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本星君不念瑶池旧谊。”

“好一个不念旧谊!”

紫衣仙子拍案而起,金令嗡鸣不止,

“当年在忘忧谷,若非双成替你挡了那道天雷,你早就魂飞魄散。

哪还有今日的星君之位?

救命之恩你不思报答,反倒因爱生恨,处处构陷。

心月狐,你的道心,怕是早就被妒火烧成灰了罢!”

心月狐身震,朱砂痣黯淡了几分。

嘴唇翕动,出了一声笑,好似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深夜嚎叫。

“哈哈哈哈!救命之恩?”

笑声愈发尖锐,眼角几乎要裂到发边。

“紫衣啊紫衣,你可知那一剑之后,我在忘忧谷养了多久的伤?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我日夜苦修,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我一次。

可我呢?

挣来了二十八宿之位,托媒人去瑶池提亲,她连面都不见!

只让你传了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星纹锦袍上银线乱抖。

良久,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他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顿。

“她既视我为无物,我便要让她明了,此等滋味,究竟是何等煎熬。”

满殿哗然。

“啪嗒!”

东明道人拂尘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额头已见了汗。

萧玉衡面色数变,按着剑柄。

七星剑在鞘中嗡鸣。

几位阎罗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到这般赤裸裸的恨意,还是心头微震。

紫衣仙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心月狐。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双成当年救你,是看你苦修不易,动了恻隐之心。

她拒你提亲,只因剑道未成,不敢分心。

你倒好,把这些全当成了对你的羞辱。

心月狐,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是因爱生恨?

还是从一开始,你所谓的爱慕,便只是一腔私欲罢了?”

心月狐面色铁青,正要反唇相讥。

一旁的萧玉衡却忽地插嘴:

“星君,萧某本不想多言。但你方才那番话,实在令人作呕。”

心月狐转过头,目光似蛇,缠在萧玉衡脸上。

“萧师侄,此事与你何干?”

踏踏踏!

萧玉衡往前连走了3步.

腰间七星剑随之出鞘,剑光如水,锋芒毕露。

盯着心月狐,眼中翻涌压抑了许久的不甘。

“你说董姐姐视你为无物,便心生怨恨。

那你可知,有人连被她视作无物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渐高,七星剑出鞘半尺。

“萧某苦修万年,七星剑诀已臻化境。

可她从未正眼瞧过我。她只当我是北斗剑宫的后辈,甚至连后辈都算不上。

只是瑶池宴上,一个与她对了三招的陌生剑客。

你至少还有一句,吾剑即吾心。

萧某呢?

萧某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曾得着!”

铮!

长剑彻底出鞘。

萧玉衡持剑在手,遥指心月狐。

星辉剑光交相辉映,将脸庞映照成了两半,一明一暗。

他咬牙切齿说:

“你这般恨她,不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该得到她。

可你凭什么?

二十八宿?

还是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你连给她捧剑都不配!”

唰!

剑芒暴涨。

七颗明珠亮起,化作星光,朝心月狐当头斩落。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便见星光已到了心月狐面门。

心月狐虽惊不乱,袖中飞出一面六角星盘。

当!

“萧玉衡!你疯了!”心月狐喝道。

说话间,身形飞退。

袍袖翻动,数道星辉射出,朝向萧玉衡周身要穴。

唰唰唰!

七星剑挽起一朵剑花,将星辉绞碎。

面孔微微扭曲,眼中血丝密布。

“我是疯了!被你这张脸逼疯的!

你知不知道,听你口口声声说恨她,我便恨你入骨。

你有什么资格恨她?

她欠你什么了?

救你一条命,倒救出一个仇人来了。

今日若不斩了你,我便不叫萧玉衡!”

两人战作一团。

剑光星辉交织翻涌,梁柱上留下深痕,石桌凳子不断碎裂。

壁上。

奈何桥的画被剑气扫过,撕裂大半。

画中。

老妇人的半张脸飘落在地,又受星辉灼成灰烬。

紫衣仙子愣在当场。

她本是要与心月狐理论的,但不想萧玉衡竟抢先动了手。

东明道人抱着拂尘缩在殿角。

嘴里不住念叨。

“无量天尊~”

“住手!”

秦广王声似洪钟,夹带轮回法则的威严。

“此乃秦广王殿,岂容尔等放肆!”

若在平日,秦广王这一喝足以震慑太乙金仙。

毕竟。

他执掌秦广王殿数万年,道场加持之下,一言一行皆有法则相随。

殿中两人略微一滞,剑势星辉缓了几分。

可不过弹指之间。

心月狐竟大笑起来,将法则压制撕裂了开了道口子。

“秦广王,你莫要拿道场压我。

本星君今日是奉天庭法旨办差,你若要拦,便是抗旨不遵!”

唰!

身形一晃,避开萧玉衡的连环三剑。

反手点出。

嘶嘶~!

星辉凝成一线,擦着萧玉衡头发掠过,在墙上穿出窟窿。

萧玉衡侧身避过,剑势愈发凌厉。

此刻。

他已全然不顾章法,七星剑大开大阖。

殿中。

长明灯不断熄灭。

只余下剑光与星盘交织碰撞。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天行旨!

心月狐,你不过是条被醋腌了万年的狐狸。

一身臊味隔着三十三重天都闻得到!”

心月狐面皮抽搐,朱砂痣几乎要裂开。

呼呼呼~

双手结印,星盘涨大数倍,将偏殿笼罩其下。

星盘之中,心月狐三星随之亮起,化作三团光球,朝萧玉衡而去。

“哈哈哈哈!那你身上又是什么味?

酸腐味!

你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却在这里替她出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可知你这副模样,在她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她压根就不知道你是谁!”

萧玉衡闻言,剑势为之一滞。

三团光球趁虚而入,撞在胸口。

额!

萧玉衡闷哼,倒飞出去,撞碎了殿门,滚落在广场上。

他爬起身来,嘴角溢出鲜血,眼中疯狂却愈发明显。

用剑撑着地面,声音嘶哑。

“你说得对。她确实不知我是谁。可那又如何?”

扬起头,血污泪水混作一处,

“我萧玉衡喜欢一个人,便是我自己的事。

知或不知,应或不应,不会减损分毫。

你这种人不会懂的。”

心月狐面色微变,似被刺中了软肋。

随即。

又将那丝动摇压了下去,勾起讥诮。

“好一个痴情种子。既如此,本星君便成全你。”

星盘再转,三团光球合而为一,化作一只狐爪虚影,朝萧玉衡当头拍落。

狐爪五指分明,爪尖寒光闪烁,缠绕暗红丝线。

心月狐用万年怨恨凝练的心魔之气。

沾之即入心窍,轻则道心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萧玉衡持剑而立,面对遮天蔽日的狐爪,面上露出一丝释然。

闭上眼。

七星剑横于胸前,口中低诵剑诀。

周身剑意退去,又在刹那间复又涌出,化作一道冲天剑柱,贯上殿顶。

紫衣仙子神色大变。

“萧玉衡!你疯了!那是碎金剑诀!你要自碎仙基金性吗?!”

东明道人从拂尘后探出头来。

几位阎罗齐齐变色。

碎金剑诀,顾名思义,便是将仙基不朽之性碎裂,换取毕生修为化作一剑。

这一剑出,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但代价呢?

修为尽毁,道途断绝。

以萧玉衡的伤势,甚至可能当场殒命。

心月狐也变了颜色。

他本只想教训萧玉衡一番,却不想对方竟要拼命。

急收星盘,却发现狐爪虚影已然难收。

两股力量即将正面碰撞。

若真让它们撞在一处,莫说偏殿,就是秦广王殿怕是都要毁去一半。

便在此时。

秦广王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

一员鬼将,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眉心竖眼半开半阖。

秦广王张嘴,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

非但发不出声,就连身体也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阎罗王等,几位阎罗与他一般,僵立原地,面上惊骇凝着。

道场加持仍在。

轮回法则也运转着。

可他们的身体呢?

已不听使唤,仿佛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外。

鬼将伸出一根食指,点了四下。

叮。

萧玉衡身上的冲天剑柱崩解。

碎裂仙基受到莫名力量包裹,倒回体内。

整个人瘫倒在地。

当啷!

七星剑坠地。

剑刃上明珠黯然失色。

叮~

狐爪虚影无声无息消散了。

星盘飞回袖中,三星光芒尽敛。

本人则如遭重击,撞在殿壁上,面色瞬间惨白。

叮~

偏殿中。

所有破碎之物,譬如石桌石凳,壁画灯盏,碎裂门窗...尽数恢复。

奈何桥画卷展开,画中老妇人端着汤碗,面上皱纹分毫不差。

长明灯复又亮起,幽绿灯火摇曳,照得满殿通明。

最后一指。

清光荡开,漫过偏殿。

紫衣仙子等四人面上表情凝住,眼中闪过片刻茫然。

旋即。

恢复了神采。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四人好端端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

这位阎罗,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由密语传音,难以掩饰地震撼:“道友,你方才用的是……”

“真经四重,一念轮回。”

鬼将密语平静。

“以轮回法则包裹这方偏殿,将已经发生的事,从因果线上抹去。”

阎罗王脸上抽搐。

执掌阎罗殿数万年,对真经参悟不可谓不深。

在《轮回真经》的扉页上,确有一念轮回的记载。

但那被标注为上古秘法。

十殿阎罗之中,尚无一人能够施展。

楚江王身子微颤。

密语中满是不可置信:“道友,你方才还说你只修到了第三重。”

“方才确实只修到了第三重。”

鬼将平淡说,“刚听几位王上论道,颇有感触。

加上心月狐他们的争吵太过聒噪。

贫道心烦,便试着推了一推。

谁知一下灵验了。”

烦躁?

推了推?

还一下就灵验了?

密语里,一片死寂。

几位阎罗眼中复杂难言。

放眼三界,能将《轮回真经》修到第三重的已是屈指可数。

第四重一念轮回,更是被视作天堑。

若无大机缘大悟性,便是苦修万年也难以寸进。

可这道人说什么?

心烦,试了下,便成了。

五官王素来寡言,却在密语中幽叹了一声。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的不是道,乃寂寞也。”

宋帝王接话更快。

“唉!咱们修的确实是道,只是跟李道友的道,怕是隔了不知多少重天。”

阎罗王并未参与调侃。

眉头紧皱,密语中夹带一丝隐忧。

“诸位,本王有一事不解。

李道友既能施展一念轮回,抹去殿中因果。

那心月狐与萧玉衡的记忆也便罢了。

可为何,”他移向紫衣仙子和东明道人,“连他们两位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秦广王正要答话,心月狐忽地道。

“紫衣姐姐,下官此来实是奉命公办,绝无半分私心。

姐姐若信不过下官,大可去天规司查证。

但在查证之前,还请姐姐莫要意气用事。”

秦广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难以置信。

他记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还在与紫衣仙子针锋相对。

紫衣甚至当面揭了他因爱生恨的老底。

可如今呢?

心月狐这番话,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

还主动向紫衣仙子示好。

紫衣仙子的反应更让秦广王心头一震。

面上怒容不知何时已消散,将金令搁在案上。

“既如此,本仙子便等你的公事公办。”

此时此刻,秦广王后背生凉,已化作彻骨寒意。

他当然明了紫衣仙子为何会是这般态度。

在一念轮回,抹去的因果里,心月狐与紫衣仙子确实没有发生争吵。

紫衣揭穿心月狐旧事。

心月狐狂笑说出恨意。

萧玉衡拔剑相向。

这些全都被抹去了。

他们方才的记忆,只停留在大约半盏茶之前。

也就是心月狐刚踏入殿中的那一刻。

可这反而让秦广王更加心惊。

因为。

方才那场荒唐到了极点的争执,从头到尾,他们几位成了旁观者。

还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太乙金仙像市井泼皮一般,厮打谩骂,无法插手。

那般感觉,好似坐在台下看了一场戏。

戏台上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在演戏。

而你呢?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喊不出声,也动不了手。

只能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又在眼前被抹去。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从心月狐踏入殿门起,便已在道人的算计之中。

秦广王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为之吓了一跳。

他看了那员鬼将一眼。

对方鬼将好似尊雕塑。

可秦广王却从半阖竖眼中,看出了一丝了然。

便在此时。

阎罗王密语响起,满是惊疑:“老秦,不对!你仔细看萧玉衡。”

秦广王依言看去。

萧玉衡安静地站在殿角。

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好似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秦广王略一感应,神色大变。

萧玉衡的仙基气息沉稳,剑气充盈,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可那只是表象。

秦广王以轮回法则仔细探查,发现在萧玉衡魂魄深处,有一道法则烙印。

“这是什么?”

“萧玉衡方才施展剑诀,仙基已碎。

贫道虽以轮回法则将其恢复,但终究是碎了又合。

魂魄深处免不了留下些许痕迹。

这道烙印,可保他往后修行之时,不会再受此伤影响。”

秦广王默然。

他当然知晓仙基碎了又合代表什么。

寻常太乙金仙若碎了仙基,便是侥幸活下来,道途也基本断绝了。

仙基是太乙金仙性命交修的根本,碎了便是碎了。

哪怕重新凝聚,也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可李晏这句话的意思呢?

他以轮回法则,将萧玉衡的仙基从因果线上,彻底恢复到了碎裂之前的状态。

乃回溯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譬如将一面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好。

还有,让时间倒流回到镜子打碎之前。

前者呢?

无论如何拼接都会留下裂痕。

后者则是完璧无瑕。

秦广王心头波澜尚未平息。

密语里传来一阵异动,来自地府深处,九九八十一重冥土之下。

奈何桥尽头,轮回殿深处。

那道气息极为古老。

古老到连秦广王这等老牌阎罗,皆感到了一丝渺小。

十殿阎罗之上,还有上古大能?

秦广王心震。

随即想起一桩流传在十殿阎罗之间的古秘。

传说在地府开辟之初,后土娘娘化身轮回。

曾有数位与后土娘娘同一时代的古存在,自愿沉入冥土深处,永镇轮回根基。

它们相当于轮回法则的化身,是地府的压舱石。

数万年来,它们从未苏醒过。

十殿阎罗换了不知多少任,它们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可今日呢?

它们竟然动了。

秦广王能感觉到,在冥土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它虽仅苏醒一道意念,但还是让秦广王额头渗出汗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

在古老意念面前,自己这个秦广王,与殿中那些太乙金仙,并无区别。

皆是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存在。

约莫三息之后。

它退了回去。

秦广王几乎同时,感到体内的轮回真经气息,凝实了几分。

不只是他,在场的几位阎罗,皆有感应到了类似变化。

那道古老的意念,在临去之前,将他们对《轮回真经》的参悟推升了一小截。

这算什么?

见面礼吗?

秦广王还没来得及消化。

密语里,传来阎罗王的声音。

“方才那道气息,是轮回殿下的那位?”

秦广王也不确定。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道气息比他想象中还要古老深邃。

它之所以苏醒,似乎只因有人在它的地盘上,施展了它才能施展的手段。

秦广王转头。

鬼将垂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心竖眼中幽光流转,看不出半分破绽。

此时。

殿中诸人已渐渐从片刻茫然中,回过神来。

“诸位,”

秦广王清了清嗓子,

“既然都是为董双成之事而来,那便趁此机会,一并议个章程出来。”

心月狐率先点头,笑容温润。

“王上所言极是。下官以为,董双成触犯天条,罪证确凿。

王母虽有金旨降下,但金旨只说不得徇私庇护,并未禁止地府依律处置。

依下官之见,地府大可秉公办理,该怎样便怎样。”

紫衣仙子冷哼:“董双成是玉山剑首,并非寻常散仙。

她转世历劫,须得有人一路护持。

本仙子已持王母金令而来,地府若肯通融,玉山一脉自会记下这份人情。”

心月狐微微一笑,离奇地没有反驳。

秦广王看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一番失态,虽被抹去了记忆,但似在心境上,留下了复杂痕迹。

萧玉衡朝秦广王拱了拱手。

“萧某有一事相求。

董姐姐转世历劫,地府若能通融,萧某愿以七星剑诀中一式,北斗注死相赠。

此式乃北斗剑宫不传之秘,可观人死期,断人生死。

地府若有此式,审理亡魂之时,或能省去许多周折。”

众人皆愣。

北斗注死乃是北斗剑宫的镇宫秘法,从不外传。

萧玉衡为了替董双成求情,连这等秘法都愿意拿出来?

秦广王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婉拒。

却在此时,密语里传来阎罗王惊呼。

“老秦,你快看!”

秦广王以神识探去。

只见。

萧玉衡魂魄深处那道轮回烙印,正在发亮。

“轮回烙印,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心性?”

秦广王心中骇然。

阎罗王难以置信:“应该是重塑?

萧玉衡对董双成的执念被保留了下来。

但其中的私欲与占有之心,被渐渐化去了。

他还是在意董双成。

可已从我想得到她,变成了我想她好。

老秦,这是度化啊!

比地藏王菩萨的《本愿经》还要,”

话未说完,五官王打断了密语,极为严肃。

“此等手段,已不亚于立教。”

几位阎罗为之沉默。

偏殿之中,东明道人见众人各自表态,也笑呵呵说:

“贫道是个直肠子,不会绕弯。

帝君说了,董双成之事,地府若肯周全,帝君欠地府一个人情。

另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几位阎罗一眼,

“帝君还说。

李道长是他想请去扶桑谷论道的客人。

地府若在这桩事上费了心,帝君便备一份厚礼,专程来谢。”

将万千念头压下,才说:“诸位心意本王已知。

董双成之事,地府自有章程。

玉山一脉的请托,帝君的面子,北斗剑宫的秘法,地府皆记下了。

至于天庭法旨,地府也会秉公办理。

十世轮回,该受的苦不会少,该历的劫不会免。

但本王能保证,地府不会让任何外力干扰轮回之路。”

紫衣仙子与萧玉衡皆是一礼。

东明道人笑着甩了甩拂尘。

心月狐沉吟片刻,也点头认可。

随后,众人相继告辞离去。

紫衣仙子走得最急。

东明道人打了个稽首,拂尘一甩,足下生出一朵青云,飘然而去。

萧玉衡收剑入鞘,朝几位阎罗一礼。

“多谢诸位王上。”

他也离了偏殿。

心月狐留在最后。

“王上方才所言,下官回去之后,会如实上报天庭。

地府秉公办理,天庭无话可说。”

秦广王略颔。

“王上,下官有一事不明。

方才在殿中,下官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但又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似轻了一些?”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秦广王回答,便出了偏殿。

秦广王苦笑。

“道友,你可真是好手段。”

清光一闪,鬼将消散,李晏现出身形。

阎罗王上前,黑脸满是凝重。

“道友,本王只问一桩事。你究竟修到了第几重?”

李晏语气诚恳。

“确实是第四重。只是,方才那位看了一眼之后,似乎又松动了些。”

松动?!

“老阎,你也莫问了。

再问下去,本王怕是要去投胎重新修行了。”

宋帝王接话。

“老楚,你带上我一起。

咱们去人道投个富贵人家,下辈子也别修什么仙了,养养花种种草算了。”

五官王难得道:

“算我一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行修了个寂寞。”

秦广王望着殿门外的茫茫灰雾。

“道友,你方才那道烙印,不止是修复仙基那么简单罢?”

李晏颔首,坦然承认。

“轮回烙印,会随着他往后修行,化去执念。

贫道算过,以他如今的根基,大约三千年后,执念便会尽数化为剑意。

届时北斗剑宫,或许多一位大罗也未可知。”

秦广王朝李晏施礼。

“道友这一手,真教化也。

让一个被执念困了万年的剑仙,在不知不觉间破执而出,还不伤他分毫。

这比杀了他更难。

在位这些年,我等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李晏语气,听着让人牙根痒痒,又显得平淡。

“言重了。

贫道只是觉得,萧玉衡的剑意本就不俗,被执念耽误了万年,有些可惜。

顺手推了一把罢了。

至于他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顺手,顺手,又见顺手。

【秦广王殿一议,了结。】

【心月狐与萧玉衡的万年执念被化去大半。

虽尚有余痕,但根基已松,往后修行,或可别开生面。】

【心月狐之恨,非因爱生恨,乃以爱为名行私欲之实。

萧玉衡之痴,虽偏执但有一念之诚。两般皆是为情所缚,却有高下之分。】

【地府深处那位存在,因李晏施展一念轮回而苏醒。

古老意念临去时以轮回法则馈赠几位阎罗,个中深意,耐人寻味。】

【将《轮回真经》推至第四重,轮回法则的掌控已不亚于十殿阎罗。

地府欠之因果,又深了一层。】

【缘法之气+150000。】

【当前缘法之气:570000/1310720。】

李晏并未在地府久留。

董双成之事既已妥当。

萧玉衡和心月狐的执念也已被他暗中化去了大半。

剩下的事,便非他所能干预的了。

秦广王亲自将他送到鬼门关外。

临别时。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

“道友保重。”

李晏还了一礼,竹杖点地,身形化作清光,往阳世而去。

鬼门钉嗡鸣渐止。

秦广王立在关前,良久没有转身。

身旁的阎罗王:

“老秦,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道友的手段,已经不只是大罗金仙了?

真有些近乎【圣】了?”

对话间。

三生河畔,水声潺潺。

李晏自鬼门关出,行至三生河畔,远远便见渡口处泊着一叶扁舟。

舟尾坐着个白发老妪,摆弄手里船桨。

那桨通体乌黑,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

划在水面上不起半分涟漪,只荡开圈圈幽光。

须知,三生河的水与阳世江河不同。

寻常河水自上而下,自西向东,循着地势高低奔流入海。

这三生河却是自下而上,自冥府深处涌出,倒灌向奈何桥头。

河水深沉似墨,有无数光点在水中沉浮。

李晏驻足河畔,瞧着老妪。

旁人看,只道是个寻常摆渡的阴司鬼婆,佝偻着腰,满面皱纹。

一双手枯瘦极了。

握着船桨的姿势也透出几分笨拙。

可李晏认得她,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许多年前。

他尚在天庭为官,与好友下界采买瑶池宴,所需的几味珍稀灵材。

途经南赡部洲一座小镇,恰逢庙会。

街巷间人声鼎沸,卖糖人,耍把式,唱小曲,热闹非凡。

几人在一家茶摊歇脚,对面坐着个白发老妪,端着一碗素面,吃得正香。

茶摊老板是个嘴碎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李晏唠嗑。

“道长是外乡人罢?

您别看这位婆婆不起眼,她每年今日都来,坐这个位子,点一碗素面。

一坐下来,就是小半天。

我在这街上卖了三十年面,她来了三十年。

脸上皱纹一根没多。

您说怪不怪?”

李晏当时便留了心,以望气之术观之。

却见老妪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起身拱手,道了声前辈。

“小道士,你身上的道法,婆婆瞧着眼熟。”

说完,放下铜板,拄着拐杖走了。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混入赶集人中。

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后来。

李晏才从阎罗王口中得知,孟婆并非地府属吏,亦非天庭册封的神祇。

她究竟生于何年何月,连十殿阎罗也说不清楚。

只知,地府初辟之时,她已在奈何桥头支起大锅,煮孟婆汤。

数万年如一日。

十殿阎罗,鬼差判官轮了一拨,又一拨。

只有她,在桥头坐着。

三界之中,若论资历,能与她比肩的存在屈指可数。

可她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不给任何人面子,也不卖任何人情面。

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凡夫俗子,到了奈何桥头,都得排队端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汤。

不喝?

那便在三生河畔等着,等到愿意喝为止。

这般人物,李晏本该上前见礼。

可他刚动,便又停了下来。

渡口那边,孟婆撑着小舟靠了岸,渡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立在岸边一块石上,白发如雪,长至脚踝。

董双成果真还未渡河。

李晏远远望着。

他看见孟婆将船桨搁在膝头,仰头跟董双成说了句什么。

见董双成摇头,白发散开。

孟婆又说了一句。

董双成还是摇头。

如此反复数次,孟婆将船桨拿起。

小舟在渡口边打着转。

你何时愿意上船,我便何时送你过去。

李晏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董双成不肯渡河,绝非贪生怕死。

她连剑心都敢碎,区区轮回又有何惧?

不肯渡,定然另有缘由。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下。

清光荡开,周遭阴气推开数丈,露出一小片空地。

李晏也不急着走了,在岸边寻了块石头坐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婆婆,我想再看他一眼。”

“看谁?”

“……”

董双成低着头。

望着三生河水里,沉浮光点。

瑶池蟠桃会。

玉山剑阁。

紫衣笑脸。

王母临别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有驿馆茶室里,有一枚琉璃珠。

孟婆笑了。

“丫头,三生河水里的光点,皆是一段未了的尘缘。

你在这水里瞧了这么久,瞧见你想见的那个人了吗?”

董双成咬着嘴唇。

“没有。”

“那便是了。”

孟婆慢悠悠地道,

“三生河映不出那个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个人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之中。

或者,你欠他的缘,他用不着你还。”

董双成抬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曾经睥睨三界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呢?

只有一个凡间女子的困惑不甘。

“婆婆是说,他不需要我?”

“婆婆可没这么说。”

孟婆满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你如今这般模样,是被枷锁困住了,还是被桥渡到了这里,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许久。

“可我放不下。”

“谁说让你放下了?”

孟婆将船桨往水里一插,小舟停在河心。

孟婆指了指黑黝黝的汤锅。

锅盖随之掀起一角,露出翻滚汤汁。

色澄黄,冒热气。

闻起来竟有几分甘甜。

“这锅汤,煮了不知多少元会。

来过多少人,婆婆便舀过多少碗。

从不与他们争辩。

喝与不喝,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来,婆婆见过太多放不下的人。

恩仇爱恨。

他们宁可在这三生河畔等上百年千年,也不肯喝下那碗汤。

可,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吗?”

董双成默然。

“他们都忘了。”

“千年等待,万年执念,在时间面前,什么都不是。

等啊等,到最后,连自己在等谁,为什么等,都记不清了。

于是。

他们自己走到桥头,自己端起碗,自己喝了下去。

婆婆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河风吹过,董双成白发撩起几缕,拂过面颊。

“你在王母驾前捧剑数万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东华帝君座下的得意门生。

北斗星君膝下的嫡传弟子。

天庭里排得上号的才俊,哪一个不比那个道士有名有份?

可你偏偏谁都没看上。

还在黄粱梦里,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碎了剑心。”

孟婆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董双成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因为他不一样?”

孟婆替她说了出来。

“你自己也说不清他哪里不一样。”

董双成点头同意。

“世间万般苦,皆因一个求字。”

说话间,锅里浮起一碗汤。

孟婆端在手中,“求而不得,苦。

得而复失,苦。

失而不忘,更苦。

可你若是不求了呢?”

董双成怔怔地盯着那碗汤。

“佛法讲放下,道法言自然。

婆婆呢也不懂那般高深,就会煮汤。

汤热的时候烫嘴。

凉了之后呢?

还是那碗汤,只是喝着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