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先天神魔(1 / 1)

“后来。

贫道在茶室中与你说话,换作八面玲珑的周瑶,只会客气道谢,便将话头岔开。

你不仅没有岔开,而且记了许久。

你觉得自己动了心,可贫道想问,你动的是真心。

还是由于贫道十二年来,头一个不把你当驿丞使唤?”

“道长~”董双成莫名发颤。

“若是换一个人。”

李晏打断说,

“那日,走进驿馆里,另外一人,他也不把你当驿丞,还与你说了几句寻常话。

甚至,在你摔跤时候,替你捡起了文书。

你会不会也记上十年?”

闻言,她踉跄退后,白发散开,露出震惊又惶然的眼睛。

“不如这样,你说说,贫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他是大罗金仙?

解阳山除魔高人?

还是五行山下,破去如来应化身的猛人。

可这些,皆是她听来,或见到的。

“贫道非良善。”

李晏直言不讳,“只是杀戮时,你未曾瞧见罢了。”

道人抬起眼帘,目光灼灼。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既非大善也非大恶。

在不同境遇里,展现各异,仅此而已。”

董双成脸上彻底漠然。

“道长想提醒我,从头到尾,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李晏摇了摇头。

“周瑶也好,董双成也罢,皆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故而贫道才不愿以虚言相欺。

但一见贫道误终生,贫道自认为并无这般本领。”

这话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但比之前的话更戳人心窝。

她欲哭无泪,想笑无情。

良久,才是沙哑言说:“你今日来,就是想让我死心?”

李晏负手而立。

“你心里那人,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梦醒了,人便该散了。”

话音落下。

三生河畔,竟然陷入了久违的死寂。

她望着李晏,不甘委屈,怨恨,渐渐的,到了最后,成了些许释然。

“去轮回罢。”

李晏面色无悲无喜,不为勘什么情劫,也不是历劫数。

只是,重新做一回自己。

十世之后,你还能记得今日这番话,贫道在阳世请你喝茶。”

董双成望着澄澈双眸。

忽地,心里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

哗啦~

全塌了。

“好。”她低着头说,“道长欠我一壶茶。”

李晏颔首。

董双成面对道人,朝渡口走去,好似要把这个人记在眼里。

白发飞扬,神色决绝。

渡口边。

冥河姥姥不知何时将小舟撑了回来。

她坐在舟尾,瞧着董双成走过来。

“想通了?”冥河姥姥挑着白眉。

董双成踏上小舟,在船头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恩。”

船桨往水里一撑,小舟离了岸。

舟行至河心。

董双成小声问:“婆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这世上最难分辨的,真话里掺几分假,假话里藏几分真。”

“他让你看当年的模样,好似没有半分虚言。可正如此,才恰好说明,”

冥河姥姥眼中幽光流转,“他故意让你死心啊。”

董双成愣住。

“婆婆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的分别,不辞而别,由于不在乎你,故而连告别都省了。

还有呢?

专程来跟你告别。

说了许多话,让你生疼极了。”

董双成低下头去。

渐渐的,裙上蔓延开深色来。

小舟靠了对岸。

董双沿奈何桥走去。

桥面湿滑,两侧有手臂,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想抓住衣角。

她不管不顾,来到桥头,将汤一饮而尽。

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甘甜。

前尘往事,恩怨情仇,诸般记忆,渐渐淡去。

放下碗。

朝冥河姥姥微微一福,走向六道轮回门。

很快,便消失在门后幽光之中。

这时,李晏从芦苇丛中走出,站在大锅旁,望着那扇合拢玄门。

“丫头走了。”

“小道士,这桩事了了。十世之内,地府保她周全。”

李晏打了个稽首:“多谢前辈周全。”

“少来。”

“这一局,婆婆认输。”

说话间,眼珠转着,“不过,婆婆来了兴趣,想跟你再赌一局。”

李晏眉梢微动。

“方才婆婆听你与董双成说话,听出些门道来。”

冥河姥姥用木勺在锅里搅着,

“你说自己杀人,斩妖,屠仙,灭佛。

婆婆便想瞧瞧,你若是碰上不受天道拘束的存在,又会是什么情景?”

李晏眸光微凝。

“前辈指的是归墟?天魔?”

“这些,皆是一个统称。”

“混沌未开之时,天地之间并非只有清浊二气。

还有一些东西,不在阴阳五行之中。

后土娘娘化身轮回,将它们一并镇压在轮回深处。

婆婆守在这奈何桥头,守的不只是往来的魂魄,也是那些东西的出口。”

李晏心中一动。

西行路上,他碰见过的天外之物已然不少。

此刻,听冥河姥姥这般说,似乎另有隐情。

“前辈是说,轮回深处也镇压着天外之物?”

“不止是镇压。”

“轮回乃生死枢,阴阳纽,天外之物若要侵入这方天地,九成九以上,皆要经过轮回。”

李晏若有所思。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三界。

见道人这般,冥河姥姥嗤笑出声,在面前画了个圈。

圈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片无垠的虚空,漂浮无数扭曲之物。

画面一闪而逝。

“婆婆想跟小道士赌的第二局,赌你能不能替婆婆,在这锅汤里添一把料。”

李晏也来了兴趣。

“什么?”

“轮回深处,有一物,名曰【混沌遗蜕】。

来自混沌未开之时,乃一尊先天神魔死后留下。

此物能侵阴阳,吞五行。

婆婆守在这儿脱不开身。

你若能替婆婆走一遭,将那混沌遗蜕取回来,投入这锅汤中,

婆婆便欠你第二个人情。”

“前辈,这混沌遗蜕怕是不好取吧?”

“自然不好取。否则,婆婆何必与你打赌?”

冥河姥姥笑了,

“轮回深处,有片虚空,法则紊乱,因果不显。

寻常大罗金仙踏入其中,不出三日便会受到侵蚀,化为虚无。

你虽然有几分手段,但此去凶险。

你要是不敢,婆婆也不勉强,就当没提过。”

闻言,道人心中动念。

是以,他证道大罗之后,曾以轮回秘法,回溯自身魂魄,翻阅过前世种种。

那一看。

便瞧出了一桩蹊跷事。

魂魄之中,确实留着一缕来自天外世界的印记。

地球,穿越者,此节清楚,做不得假。

可怪就怪在,魂魄从未经过地府轮回。

这便不对劲了。

三界之中,但凡生灵降世,皆须经过轮回。

便是大罗金仙转世历劫,也得在六道轮回门里走一遭,喝一碗孟婆汤,封印前世记忆。

这是天道铁律,除非入圣,否则无法例外。

可偏偏他呢?

例外了。

诸多疑问,压在心底许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哪怕猴子也没有。

听闻,冥河姥姥提起混沌遗蜕,道人莫名生出念头,好似有隐隐感应一般。

那片虚空,或许能解开此结。

毕竟,修行到大罗境界,心血来潮便不是无缘无故。

既然生了念,便该走这一遭。

另一桩事呢,则关乎他的师尊,菩提祖师。

证道大罗之后,冥冥之中总有一丝感应。

祖师气息,偶尔会在三界某些极为隐秘的角落闪现一瞬,很快消失。

那些角落,无一不是混沌边缘,法则紊乱。

而轮回深处的那片虚空,恰恰也是这般去处。

这两桩缘由加在一处,便是冥河姥姥不提赌局,他也得去一回。

只不过。

既然冥河姥姥主动提了,那便另当别论了。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前辈。”李晏将竹杖往桥栏上一靠,拱了拱手,

“混沌遗蜕,先天神魔死后所留,能侵阴阳,吞五行。

这般凶物,便是大罗金仙碰上了也得掉一层皮。

前辈让晚辈去取此物,岂不是让晚辈去送死?”

冥河姥姥白眉挑动,手中木勺在锅沿上敲了下,咚咚作响。

“小道士,你莫要跟婆婆哭穷。

五行山下一战,你连如来的应化身都破得。

混沌遗蜕虽然凶险,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你。

你这话里话外的,是想跟婆婆讨价还价?”

李晏面色不改,愈发诚恳:“前辈明鉴。

五行山下那一战,晚辈是借了大圣的势,又占了天时地利,侥幸得手罢了。

如今大圣不在身旁,晚辈独身一人闯入轮回深处,

万一碰上个好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前辈总不忍心看着晚辈这把骨头,丢在那片虚空里喂了混沌罢?”

冥河姥姥哈哈大笑。

“好你个小道士,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是想跟婆婆讨宝贝?”

李晏也笑了:“前辈慧眼如炬。

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赤手空拳去闯轮回深处,实在心里没底。

前辈若肯借几件法宝傍身,晚辈的把握便多了几分。”

冥河姥姥将木勺往锅里一插,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瞧着李晏。

“你想要什么?”

李晏正色:“晚辈要求不高。先天至宝,随便来几件便成。”

冥河姥姥嘴角抽动,眼里闪过古怪。

“小道士,你当先天至宝是街头卖的炊饼,想拿几个拿几个?

婆婆在奈何桥头煮了这么久的汤,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口锅。

你要不要?”

李晏看了看。

那口黑黝黝的大锅,积了一层汤垢。

锅沿上还沾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摇了摇头,认真道:“前辈这锅是煮汤的家什,晚辈不敢夺爱。

不过。

前辈镇守轮回这么多元会,手里总该有几件用不上的宝贝罢?

譬如金刚琢一般的镯子。

或是袖里乾坤化法袍。

前辈随便给两件,晚辈便心满意足了。”

冥河姥姥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黑漆漆的绳子,丢在李晏面前。

那绳子不过三尺来长,拇指粗细,通体乌黑。

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编成,只是发出古老气息。

“这是什么?”李晏拾起绳子,入手便觉一沉。

“缚龙索。”

冥河姥姥淡淡道,

“混沌初开时,有一条孽龙作乱,被后土娘娘以先天阴德之气凝成此索缚住,压在冥河之底。

后来那条孽龙化了灰,这根绳子却留了下来。

虽然不是先天至宝,却也差不了太多。你拿去吧。”

李晏眼睛一亮,将缚龙索收入袖中。

又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冥河姥姥。

冥河姥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背面铸着一只独脚夔牛。

镜面黯淡无光,边缘锈迹斑斑。

好似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破烂。

“夔牛镜。”

冥河姥姥将铜镜丢给李晏,

“有种混沌凶兽,名唤夔牛,其声如雷,震天动地。

后土娘娘将其魂魄封入此镜,以镜光镇压。

你持此镜,照向何处,何处便有万钧雷霆。

对付混沌遗蜕那等凶物,或许用得上。”

李晏将夔牛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头。

冥河姥姥眼皮一跳,连连道:

“没有了!当真没有了!婆婆就是个煮汤的老婆子,哪有那么多宝贝给你?”

“前辈。”

李晏笑着,

“缚龙索主困,夔牛镜主攻,两件法宝一攻一守,确实是好。

可晚辈还缺一件护身的宝贝。

前辈镇守轮回这么多年,手里总该有件护身之宝罢?

晚辈不挑,来一件先天灵宝级别的法衣就行了。”

冥河姥姥瞪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脸皮,是混沌铁打的罢?”

“前辈谬赞。”李晏面不改色。

冥河姥姥摇头苦笑。

伸进锅里,在滚烫的汤汁中捞了片刻。

出来一枚核桃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浑圆,色如琥珀,内中有烟霞流转。

仔细看去,隐约能看见玄符沉浮。

“混沌珠的碎片。”

冥河姥姥将珠子递给李晏,

“真正的混沌珠,早在天地初开时便已破碎,碎片散落三界,能寻着一两片便已是天大的机缘。

这一片,是婆婆早年在冥河深处拾得的,内含一缕混沌真气,可辟易万法。

你将它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李晏接过珠子,只觉入手温热。

郑重其事地将珠子收入袖中,朝冥河姥姥深深一礼。

“多谢前辈厚赐。有此三宝,晚辈此去便多了几分把握。”

冥河姥姥露出倦色:“去吧去吧。婆婆累了,想歇一歇。”

李晏将缚龙索缠在腕上,夔牛镜揣入怀中,混沌珠碎片贴身收好。

片刻后,三件法宝的气息与自身道韵融为一体。

清光荡开,三件法宝为之嗡鸣。

“前辈,那轮回深处的虚空,入口在何处?”

冥河姥姥朝奈何桥下努了努嘴:“桥下便是入口。

不过小道士,婆婆提醒你一句,那片虚空广袤无垠,混沌遗蜕藏在何处,婆婆也说不清楚。

进去之后能走多远,全看你的造化。

遇到不可力敌之物,莫要逞强,退回来便是。”

李晏点头。

走到桥边,俯身望去。

奈何桥下,三生河水墨沉沉的,无数光点在水中沉浮。

可在桥底正下方,却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中心一片漆黑,仿佛一只独眼,凝视上方。

竹杖在桥栏上一点,化作清光,投入之中。

冥河姥姥坐在桥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汤,自言自语:

“你身上那层薄纱,婆婆也看不透。这一趟,或许便要揭开了。”

却说李晏投身入漩涡之中,只觉周遭一暗,随即天旋地转,往无底深渊中去。

耳畔风声呼啸,夹杂呓语。

心神守一,竹杖在身前一横,清光荡开,将呓语隔绝在外。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脚下一实,已是踏在了地上。

李晏睁开眼,四下一望。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

乃一片暗沉沉的无垠深渊。

脚下踩着透明结晶。

再往下,能看见暗流涌动。

由碎裂因果线,法则碎片,还有混沌之物混杂而成。

远处,无数团暗影在虚空中漂浮。

李晏以竹杖点地,运转《轮回真经》,感应周遭。

片刻后,眉头皱起。

这片虚空中的法则紊乱至极,五行颠倒,阴阳错乱。

寻常修士若踏足此地,不出一盏茶便会受到侵蚀,修为跌落,神魂受损。

最终化为虚空中的一团暗影。

便是斩去了一尸的大罗金仙,也未必能撑过五日。

但他不同。

《轮回真经》本就是轮回法则的具现,在这片虚空中如鱼得水。

法则碎片碰到轮回气息,便自行避让开来。

往前行了约莫三里地。

竹杖笃笃,清光开路。

沿途遇见数团暗影,清光荡过,便化作青烟散去。

又行了十余里,前方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李晏驻足望去,便见前方雾霭之中,数道身影在与一头巨兽激战。

巨兽通体漆黑,形如巨蟒,生着九颗头颅。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毒雾交织在一处。

与巨兽交战的,竟是秦广王、阎罗王等几位阎罗。

还有数名地府判官和鬼将,总共约莫二十余人,围着九头巨蟒苦战不休。

李晏见状,赶了过去。

秦广王苦苦支撑,忽觉身后清光荡来,回头一看,面上登时露出喜色。

“李道友!你怎么来了?”

李晏在他身旁站定,将扑面而来的毒雾逼退数丈。

“贫道受人之托,来此寻一物。王上为何在此?”

秦广王苦笑:“说来话长。

自道友离了秦广王殿,本王与老阎商议了一番。

想着道友以一人之力便将《轮回真经》推至第四重。

我等这些老家伙数千载不得寸进,实在羞愧难当。

便想着来轮回深处探一探,兴许能寻着突破的机缘。

谁知刚进来不久,便撞上了这头九首阴蟒。”

说话间。

九首阴蟒头颅齐扬,九色毒雾凝成一道洪流,朝众人席卷而来。

阎罗王手持一面黑色令旗,奋力挥舞,令旗上腾起道道阴气屏障,勉力抵挡毒雾。

其余几名判官鬼将则各施法宝,朝九首阴蟒攻去。

可那九首阴蟒皮糙肉厚,法宝打在身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皮都破不了。

李晏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九首阴蟒乃是轮回深处阴气凝聚而成的凶兽。

并非血肉之躯,寻常法宝对它伤害有限。

要降它,须得以轮回法则为根基,方能克制其体内阴气。

将夔牛镜取出。

对准九首阴蟒,在镜背夔牛纹上一叩。

“哞~”

一声牛吼自镜中传出,震荡虚空。

紧接着,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射出,劈在中央头颅上。

咔嚓!

墨绿浆液四溅,将虚空腐蚀孔洞。

九首阴蟒吃痛,八颗头颅甩动,尖啸不止。

可夔牛镜中的雷霆乃是混沌凶兽夔牛之魂所化,专克一切阴邪之物。

一击过后,镜面又是连连闪烁。

数道紫雷接连劈出,皆飞快命中一颗头颅。

轰隆隆~

雷声震荡虚空,紫电照亮四野。

头颅接连炸裂,浆液倾泻而下。

巨蟒剧搐,最终倒塌,化作滚滚黑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十殿阎罗和一众判官鬼将看得目瞪口呆。

楚江王咽了口唾沫:“老秦,这九首阴蟒咱们打了小半个时辰都破不了它的皮。

李道友一来,照了几下便灭了?”

秦广王苦笑愈发明显:“那是夔牛镜,混沌凶兽夔牛之魂所封。

这等至宝,本王只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从未见过实物。

李道友随手便拿了出来~唉,人比人,气死人。”

阎罗王将令旗收回袖中,黑脸满是复杂。

“道友又救了我等一命。”

李晏将夔牛镜收回怀中,摆手道:“举手之劳,王上不必放在心上。”

望向虚空深处,问道:“诸位王上来此,可是为了寻突破之机?”

秦广王点头,叹道:“说来惭愧。

我等执掌地府数万年,修为却始终卡在太乙巅峰,无法寸进。

此番冒险进入轮回深处,便是想寻一缕机缘,看看能否勘破大罗门槛。

谁知连区区一头九首阴蟒都打不过,实在是,唉”

“诸位王上可想同行?

贫道要去虚空深处寻一物,路上或许能碰见些机缘。

王上们不嫌弃,便与贫道一道走一遭。

路上碰见什么,贫道在前头挡着,诸位王上在后头参悟便是。”

此言一出,几位阎罗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意动。

阎罗王:“道友此言当真?我等随行,不会拖累道友?”

李晏笑道:“阎罗王说哪里话。

当年贫道初来地府,诸位王上以《轮回真经》相赠,这份情谊贫道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诸位王上有难处,贫道理当相助。”

“道友高义,我等铭记于心。”

当下,一行人结伴而行,往虚空深处进发。

李晏走在前头。

秦广王等几位阎罗紧随其后,判官鬼将们殿后。

一路上,李晏不时以《轮回真经》法门,点化法则碎片。

将其中蕴含的轮回道韵拆开,供几位阎罗参悟。

“轮回之道,并非拘泥于法度,在明悟于流动。”

李晏一边走,一边以竹杖指向虚空光点,

“诸位王上看这些,它们皆是轮回长河中溅起的浪花。

可以看作一段因果。

因果生灭,轮回不息。

能明了此理,便不难踏出那一步。”

秦广王等听得入神,若有所思。

他们执掌地府多年,对轮回之道的理解不可谓不深。

可正因如此,被自身经验所困,跳不出固有框框。

李晏这寥寥数语,一下便敲碎了心中壁垒。

阎罗王忽地停下脚步。

闭上眼,周身阴气翻涌不休。

片刻后,眼中精光四射。

周身气息有了几分突破的征兆。

“本王,似乎摸到门槛了。”

阎罗王感慨非常,随即朝李晏一礼,“多谢道友点拨!”

李晏微微颔首,要说些什么,神色飞快一凝。

“停下。”

众人止步。

便见前方雾霭之中,飘出一道人影。

由灰色雾气凝聚而成,形如人面,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异常。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入其中。

而且,它的面庞在不停变幻。

仿佛千百张面孔叠加在一处,但又每一张皆是不完整。

“这,这?”楚江王下意识退后,玉笏握得死紧。

秦广王面色凝重,运转轮回法则感应片刻。

“此物,不在五行之中,不归六道之内。

本王从未见过这般存在。”

李晏盯着那物,眉头微皱。

他感应到此物身上有股与混沌遗蜕类似的气息。

消耗缘法之气,推衍了片刻后。

“此物,名唤千面魂。”

“是混沌遗蜕的气息与残魂融合而生。

不入轮回,不归六道,以吞噬魂魄为生。

遇生人则化为万千面孔,诱人迷失其中。”

话音未落,千面魂发出嘶鸣。

面孔裂开,涌出灰雾,朝众人射来。

灰雾之中,幻化出千百道人影,与在场众人好似一般无二。

秦广王面前人影,身穿玄色衮服,头戴冕旒,腰佩玉剑。

那人影发出相同声音。

“秦广王,你执掌秦广王殿多年,审了多少冤案,判了多少糊涂案?

那些被你打入地狱的冤魂,你可曾一个个核实过?”

秦广王面色霎时铁青。

执掌秦广王殿多年,他虽秉公执法,却也免不了有疏漏之处。

这是心结,也是修行业障。

被千面魂当面揭穿,饶是以他的定力,也不由得心神动摇。

阎罗王、楚江王等人亦是被各自的幻影所困。

几位阎罗皆是修行多年的老牌强者,论修为论心性,皆是三界顶尖。

可面对这般诡异手段,一时束手无策。

只因千面魂所幻化的,就是他们心中真实存在的业障。

“这便是混沌之物的可怕之处。”

李晏心道,

“攻你心防。

哪怕只有一丝缝隙,它便能钻进去,将其化成深渊。”

他玄音吐字,喳声而出。

将面前幻化出的幻影荡散。

可那幻影刚一消散,又立即凝聚。

话语愈发诛心。

“你究竟是谁?

地球来客?

菩提弟子?

还是混沌遗种?

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也配在此指点旁人?”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

千面魂能窥探到心底深处的秘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修行多年,心中虽有困惑,但不足以动摇道心根基。

思忖间。

夔牛镜扣在杖头,法力催动,镜面一转,射出的一片清光。

啊~

千面魂凄厉叫着,转身欲逃。

李晏将缚龙索一抛。

黑漆漆绳索,化作一条黑龙,张牙舞爪,扑向千面魂,将其缚住。

千面魂在缚龙索中拼命挣扎,变幻出无数面孔,发出千万声音。

男女老少,哭喊求饶,咒骂威胁,不一而足。

可缚龙索乃是先天阴德之气所凝,专克阴邪之物。

唰!

李晏青光移动,竹杖已然点在千面魂眉心。

清光透入,将其体内的混沌气息抽离出来。

随着混沌气息消散,面孔渐渐融合,终化作一张人面。

须发皆白的老者,神态安详。

“多……多谢……”老者虚弱道,“老朽被困在此,已有三千年了……”

“老丈是如何被此物吞噬的?”

老者叹息道:

“老朽生前乃是东胜神洲一散修,修至太乙境界,便想来轮回深处寻些机缘。

谁知撞上了那股灰雾,被它吞了魂魄,困在此地,日夜受其驱使,吞噬其他魂魄。

三千年了,老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却无力反抗啊!”

叮!

竹杖在老者眉心又点了下。

一缕轮回真意渡入其中。

“老丈,贫道已驱散你魂魄中的混沌气息。

你的魂魄已自由了。

往前三里,有一处地府设置的接引渡口,你可去那里等待接引,往生轮回。”

老者魂魄朝李晏一礼,化作清烟,往接引渡口方向飘去。

李晏收回缚龙索,看向几位阎罗。

秦广王等人已从幻象中挣脱出来。

面色苍白,额头见汗,气息萎靡了不少。

方才。

那一番交锋,虽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比执掌地府多年经历还要凶险。

“方才那千面魂所言,诸位王上不必放在心上。”

李晏道,“修行之人,谁的心底没有几根刺?

千面魂不过是放大了,诸位心中本就存在的念头罢了。

刺在那里,不去碰它,它永远是刺。

今日挑了出来,倒是一件好事。”

秦广王闻言,神情一肃,拱手道:“听道友一席话,胜读千年经。本王受教了。”

阎罗王也点头,黑脸上露出思索:

“道友所言极是。

那千面魂说本王铁面无私,冷血无情。

本王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这些年来,本王审案断狱,只讲律法不讲人情。

虽秉公无私,但少了些慈悲。

这道坎,本王跨过去,便离大罗近了一步。”

其他几位阎罗亦是若有所思。

沿途中,又碰见数头被混沌气息异化的怪物。

浑身长满眼睛的巨蛛。

口中吐出的舌头,化作触须的怪鱼。

还有,半边身子是人,半边身子是雾的畸存在。

可无论什么怪物,到了李晏面前,皆是飞快破之。

缚龙索困敌,夔牛镜攻敌,混沌珠碎片护身。

再加上《轮回真经》对轮回法则的掌控。

那些在十殿阎罗眼中凶险怪物,在他面前却如土鸡瓦狗一般。

秦广王等在旁看得心神摇曳。

一开始。

他们还想出手帮忙,可打了几场之后便发现,自己出手反而碍事。

便索性退到一旁,专心观摩李晏的手段,从中参悟轮回之道。

“老秦。”阎罗王说,“你有没有发现,李道友的手段与先前又不同了?”

秦广王点头,好似明悟。

“先前在秦广王殿,他施展一念轮回,是以轮回法则包裹偏殿,抹去因果。

那等手段虽然骇人,但还带着几分刻意。

如今。

举手投足之间,轮回法则已与自身道韵融为一体,无需刻意施为,自然用出来了。

这是将《轮回真经》,又往前推进了一层啊。”

“你是说,,第五重?”楚江王倒吸一口凉气。

秦广王摇头:

“未必是第五重。也不知他在这虚空之中悟到了什么。”

几位阎罗皆是苦笑。

便在此时,李晏停步。

“诸位王上,到了。”

众人望去,前方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岛屿。

由白骨构成,凹凸不平。

远远望去,仿佛一颗头颅骨骼。

上面布满了孔洞,一股股灰色雾气从孔洞中涌出,朝四面八方而去。

“这便是,,混沌遗蜕?”

秦广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修行多年,见惯了生死,可面对这座骨骼岛屿,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眼前之物,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乃一切秩序的终结者。

李晏眼神微凝。

“诸位王上。”李晏朝几位阎罗拱了拱手,

“前方凶险难测,贫道须得独自前往。

诸位王上便在此处等候,以轮回法则布下结界,护住自身。

待贫道取了混沌遗蜕,便来与诸位王上会合。”

秦广王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手:“道友保重。”

李晏点头,竹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朝那座骨骼岛屿飞去。

靠近岛屿,周遭的混沌气息愈发浓郁。

灰雾涌来,试图侵蚀护体清光。

混沌珠碎片发热,散发蒙蒙光晕,将灰雾隔绝在外。

缚龙索缠在腕上,感应到周遭,嗡鸣不止。

夔牛镜在怀中震动,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李晏落在岛屿边缘,脚下是灰白地面,触感冰凉。

唰!

法眼看出,露出一条通往岛屿深处的甬道。

两侧。

骨壁上乃无数奇怪石头。

形如扭曲肢体,状似畸形器官...

李晏面色不变,沿着甬道往里走。

约莫半个时辰,入眼乃一座洞窟。

四壁布满红纹,好似活人血管。

洞窟中央,浮着一颗灰白石卵。

李晏一眼便认出,这颗石卵便是混沌遗蜕的核心。

只要将其收入混沌珠碎片中,带回奈何桥头投入孟婆汤中。

此行目的便达成了。

然而。

他并未急着动手。

原因无他,在石卵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目紧闭。

周身气息全无,好似只是一具躯壳。

可李晏却从其上,感应到了熟悉气息。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之道韵。

思忖间。

盘膝之人睁眼。

漆黑眼瞳,有细小触须蠕动不已。

盯着李晏,嘴唇翕动。

“徒儿,你来了?”

李晏握紧了竹杖,清光流转不定。

心神急转,将灵台方寸山所学。与眼前之物不断印证。

片刻后,神色微松,道人脸上闪过了然。

“你借了他一缕气息,幻化模样,想乱我心智。”

良久。

它的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

“被你看穿了。不过,那位的气息能出现在此处,你不好奇,他去了何处?”

道人没有接话的打算。

“你若识相,便自行退去,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

说话间,已然默诵数门大神通诀。

赫赫赫~

它将灰袍一抖,身形暴涨,化作一团灰雾。

“难得到了此处,何不留下来??”

灰雾铺天盖地压来。

唰!

夔牛镜朝上,射出漫天紫雷。

同时。

缚龙索化作黑龙,朝灰雾核心扑去。

可就在此时,洞窟四壁的纹路大放光芒。

一股吸力从石卵中传出。

李晏只觉得周身法力不受控制,朝石卵涌去。

连带着神魂都要被吸出体外。

混沌珠碎片感应到危机,自主激发,泛出一圈温润光晕,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吸力碰到光晕,便被挡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李晏还是身形一晃。

灰雾中传出得意大笑,

“这混沌遗蜕在此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

你便是大罗金仙,在此处也发挥不出十成修为。

乖乖留下来,做它的养分罢。”

李晏稳住身形,望向那颗石卵。

表面裂纹多出几道,灰雾更快了。

洞窟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原来如此。”

李晏心中明了,“这混沌遗蜕并非死物。

感应到有生灵靠近,便开始苏醒。

方才那些话语幻象,皆是它在利用祖师留在此处的残意,试图动摇道心。”

想通此节,道人旋即沉静下来了。

清光自杖底涌出,在脚下化作一副八卦阵图。

阵图旋转不休,阴阳双鱼游动,将周遭混沌之气不断逼退。

“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晏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低诵道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不断有触须从雾中探出,朝八卦阵图抽打而来。

可无可奈何。

哪怕,它催动了石卵中的混沌之气,也是依旧如此,消融殆尽也。

“这不可能!”

“你这区区道经,怎么可能克制得了它?”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所谓道,并非高深,在乎本心。

至于法,也不繁复,而取纯一。

混沌之气能侵阴阳,吞五行,但吞不掉道心。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诵经之声愈发洪亮,八卦阵图旋转迅疾,清光炽盛。

洞窟四壁纹路在清光照射下,化为齑粉。

啊啊~

灰雾不断瓦解,露出了本体。

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黑色雾气,稠如淤泥,在清光中拼命扭动,试图逃脱。

李晏睁开眼,伸手一握。

清光收拢,将那团灰黑雾气包裹,压成一枚拇指大的灰晶。

将灰晶收入混沌珠碎片中,走到石卵前。

透过裂纹,能看见石卵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手贴在石卵表面。

冰凉。

触感出乎意料的柔软。

竹杖一顿。

清光透入石卵之中。

裂纹迅速扩大,最终碎裂,化作一地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