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祖师踪(1 / 1)

“婆婆回答这一问前,想听听小道士的高见。”

“不敢当,前辈但说无妨。”

“混世四猴为何是四只,不是五只,也不是三只?”

李晏眉梢微动。

“四者,地、水、火、风也。”

冥河姥姥伸出四根手指,“此乃混沌未开,便已存在的四大本源。

本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方天地之中。”

“为何?”

“四者相聚,便是混沌重演之兆。”

冥河姥姥脸色沉下。

李晏若有所思,却又隐隐觉得不对。

毕竟,当年在花果山,听四健将讲起来历。

说是来自一洞天福地,并非天魔。

故而,他试探问,“六耳猕猴与灵明石猴同属四大本源,彼此相生相克?”

“相克是不假,相生却也未必。”

“地能载物,风能摧之。

前者定能生慧,六耳变能乱真。

论战力,孙猴子一身金刚不坏,六耳猕猴便是再修一万年,也未必破得开。

可论变,孙猴子便差了不止一筹。”

“在神通变化也?”李晏吐言而出。

“自然不是。

七十二般变化,孙猴子早就炉火纯青。”

冥河姥姥摇头,

“差的是心。

孙猴子的心太真,且直,又不肯弯。

六耳猕猴却能千变万化,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李晏默然。

六耳猕猴会变。

说孙悟空的话,做其事,甚至比猴子更像悟空。

而大圣呢?

他只会是孙悟空。

变不了别人,也不屑变成别人。

思忖间。

冥河姥姥没摸出一只碗,在锅里舀了半碗汤,递给李晏。

“喝了它。”

李晏看去。

汤色澄黄,热气袅袅,闻起来淡淡甘甜。

可他修行多年,灵觉何等敏锐,一眼便瞧出其与孟婆汤不同。

汤面上浮着几点银芒,细如针尖。

“婆婆这碗汤里,加了料?”

“就你眼尖。”

冥河姥姥笑了,

“这是老身藏了不知多少元会的星辰砂。

天地初开时,星辰碎片坠入冥河所化。

饮之可令神魂离体,遨游三界之外,窥见天地之秘。

不过只有一盏茶的工夫,过了时辰神魂便自行归位。

喝了它,自己去瞧。

第三条路,老身说了不算啊。”

确认没啥隐患后,李晏一饮而尽。

汤入喉,温热绵软。

可一入腹中,便有凉意升起,一路向上,直冲天灵。

只觉浑身一轻,神魂已离了躯壳,飘在奈何桥上空。

看去。

冥河姥姥坐在灶台边。

孩童还躺在石墩上,一切都静止了。

三生河水不再流淌,鬼门关上的铜钉也无嗡鸣。

便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李晏抬头,只见奈何桥上方的灰雾裂开一道缝隙。

有光倾泻而下。

介于青与白之间,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却让人觉得无比清醒。

渐渐的。

灰雾向两边退去,露出一道巨门。

门框由两株古树交缠而成。

树皮皲裂,枝叶凋零,树根扎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门内是一片茫茫白雾,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

甚至还有一些李晏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灵。

身形半透明,体内流转着星辉光点。

行走时足不沾地,衣袂飘举,带起片片光羽。

“这是?”

李晏凝目望去。

只见那道巨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匾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那字迹极为古老,笔画间透着蛮荒之气,与当世通行的文字不同。

可奇怪的是,李晏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四个字。

【万灵之门】

便在此时,门内白雾翻涌,一道人影走出。

身穿一件灰白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极为奇特,瞳孔中日月轮转,星河生灭,仿佛一眼便能看尽万古沧桑。

“来者何人?”

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拜的威压。

李晏运转轮回真意,将威压化解于无形,打了个稽首。

“贫道误入此地,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影盯着李晏看了片刻,眼中日月轮转的速度加快。

“你身上有《轮回真经》的气息,还有混沌珠碎片。冥河让你来的?”

“恩。”

“她倒是大方。”

人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混沌珠碎片乃是后土娘娘所留,便是十殿阎罗也未必能得一片,她竟给了你。

也罢,既然你能来到这里,便是你的缘法。

且看。”

那人影抬手一挥,门内白雾翻涌,化作一幅巨大的画卷,横亘在虚空之中。

画卷上,李晏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岛屿。

楼阁林立,仙家洞府。

妖气冲天,盘踞着形貌狰狞的妖魔。

岛上草木繁盛,栖息着种种从未见过的生灵。

而在这些岛屿之上,更高更远处,悬浮着一座城池。

城墙由星辰铸就,城门由日月为枢,城中有山有水有宫殿。

其规模之大,

便是将天庭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座宝殿加在一处,也不及其万一。

“这是何处?”

“万灵之墟。”

那人影道,“天地初开时,混沌分化清浊,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但在这清浊之间,还有一层夹缝,便是万灵之墟。

这里不受天道管辖,不入三界轮回,

是那些不愿归附天庭,不愿臣服灵山,不愿堕入轮回的生灵最后的栖身之所。”

“换句话说,”李晏目光微凝,“这里是三界的法外之地。”

那人影几分讽刺,“小道士,你可知‘法’是什么?

天庭的天规律法,灵山的佛法戒律,地府的轮回法则。

这些都是‘法’。

可这些‘法’是谁定的?

是天定的,还是那些坐在高座上的神佛定的?”

李晏并未插嘴。

人影继续说道:“万灵之墟中的生灵。

有天地初开时的先天种族,不愿受天庭管辖,便举族迁入此地。

也有些,乃犯下重罪的仙神妖魔,逃入此地避祸。

还有的呢?

是被三界大势碾压得无处容身的可怜人。

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自成一界,已有不知多少万年。”

李晏望着画卷中那些形形色色的生灵,心中忽地一动。

在一处岛屿上。

他看到了一群身形高大,而且,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甲的人形生灵。

他们的额头生着独角。

角上呢?

有天然的纹路,隐隐构成玄妙符文。

“那是独角金甲族。”

那人影朝他解释说,

“天地初开时,龙族统御鳞甲之属。

独角金甲族不愿臣服,便举族迁入万灵之墟。

他们的独角,能感应天地灵气,天生便懂炼器之术。

你要是有缘,日后或能与他们打交道。”

说话间,又指向另一座岛屿。

上面栖息着一群体型娇小,背生蝶翼之生灵。

她们在花丛间飞舞,翅上洒落磷光。

“梦蝶族!

不以血肉为食,乃以梦境为食。

凡人或仙神入睡,梦蝶便会飞入他们的梦境,吞食其中的喜怒哀乐。

被吞食了梦境的人醒来后,会忘记梦中的一切。

但也因此不会被梦魇所扰。

有人说她们是妖。

也有人说她们是仙。

可在老朽看来,她们只是另一种活法罢了。”

李晏在画卷上不断扫视,渐渐发现了规律。

这些种族虽然形貌各异,习性迥然,但有两个同点。

其一呢?

他们都不在天道管辖之内。

还有就是,皆拥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

而且,这等神通,与三界之中的修行法门不太相同。

“前辈,”李晏忽道,“这万灵之墟中的种族,可是与域外天魔有关?”

那人影瞧着道人,看了许久。

“小道士,你很聪明。”

“你说得不错。

天地初开,域外天魔侵入此界,被天道击溃后,它们的残余并未完全消亡。

一部分被镇压在轮回深处。

另外的,则是融入了混沌之气化为混世四猴。

还有一部分,则流落到了万灵之墟。

这些种族或多或少,皆沾染了天魔血脉。

也因此获得了不同寻常的天赋神通。

但这并非他们的过错。

原因无他,血脉是祖先传下来的,无法选择。

他们也只能因此,在万灵之墟中苟延残喘。

既不被三界接纳,也无法真正融入天魔之道。”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困惑渐渐散开。

怪不得,冥河姥姥要让他来此。

第三条路,在三界之外啊。

六耳猕猴的本源是【变】。

乃域外天魔的血脉在作祟。

想要破解此劫,单靠三界之内的手段是不够的。

必须跳出三界之外,从域外天魔的根源处入手。

而万灵之墟,恰好是通往门户。

“多谢前辈指点。”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讲。”

“万灵之墟中,可有人能克制六耳猕猴的【变】?”

那人影眼中日月轮转的速度渐自放缓。

最终。

定格在了一轮满月之上。

“有,也没有。”

那人影道,

“六耳猕猴的变,之所以可怕,是因它能复制一切。

容貌也好,声音也罢,甚至是记忆,道心,因果等等。

只要是对方拥有的,它皆能复制。

但万物相生相克,其也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

“它只能复制【有】的东西。”

那人影一字一顿,

“要是对方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它从未见过,也没听到。

甚至三界之中,从未存在过的。

那它便复制不了。”

李晏恍然大悟。

他想起冥河姥姥方才说的话。

“孙猴子不再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只要悟空身上有东西,是六耳猕猴永远无法复制的。

那变,自然便不攻自破。

可那是什么东西?

灵明石猴的本源是定。

六耳猕猴的本源是变。

可定,并非独一无二。

赤尻马猴的【晓阴阳】是定。

通臂猿猴的【拿日月】也是如此。

要是悟空只凭着灵明石猴的本源,去对抗六耳猕猴,自然胜负难料。

故此,他必须拥有一样只属于他自己。

而,三界之中任何存在皆无法复制的玩意。

李晏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觉神魂一震,眼前景象飞速倒退,化作流光消散。

等他回过神来,已重新站在奈何桥头。

冥河姥姥坐在灶台边,木勺敲着锅沿,~笃笃~

“瞧见了?”

“恩。”

李晏放下空碗,朝冥河姥姥深施一礼,“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少来这套虚的。”

冥河姥姥摆手,

“老身只是让你去瞧了一眼,至于你能瞧出什么门道来,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老身问你,你瞧出什么来了?”

李晏略一沉吟,将方才所见所闻简要道来。

说到人影所言,她飞快打断了。

“够了。”

“你瞧见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不是老身能帮你的。

六耳猕猴的劫,须得孙猴子自己来渡。

你能做的,只是在劫前,替他准备好渡筏。”

“那筏子是什么?”道人喃喃自语。

“你自己方才不是已经想到了么?”

冥河姥姥斜眼瞧他,

“独一无二的东西。

三界之中从未有过,便是六耳猕猴也复制不了。

那东西,就是孙猴子最大的依仗。”

李晏心头一动,模糊念想浮了上来。

只是尚未成形,好在已有了一线轮廓。

这念头若要真正成形,还需要一个契机。

道人心有所感,就在不远处的取经路上。

“晚辈受教了。”李晏再次施礼。

“受教个屁。”

冥河姥姥毫不客气,“你心里那点小算盘,老身看得一清二楚。

你在想,这事儿急不得,得等机缘。

对不对?”

李晏被她说中心事,也不否认,只是笑了一笑。

“机缘这东西,说来也怪。”

冥河姥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汤,

“越急,它反而不来。

不在意呢?

自己找上门去。”

“前辈所言极是。”李晏正色道,“贫道这一路走来,确实颇有收获。”

“既然有收获,便莫要在此耽搁了。”

冥河姥姥指了指鬼门关方向,

“你那几个兄弟还在阳世等你。

再不走,猴子怕是要掀翻地府来寻你了。”

李晏哑然失笑。

“前辈,这孩子……”

“留在这儿。”

冥河姥姥淡淡道,“它虽是混沌遗蜕所化,但体内先天灵气,已让它脱了桎梏。

老身会照看它,等它醒来后,便让其在桥头替老身烧火。

也算是出路了。”

李晏正欲转身,却听咳嗽传来。

“小道士,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李晏回头。

冥河姥姥眼皮半垂,面上皱纹堆叠,看不出什么表情。

“婆婆欠你的人情,才用了一个。”

竹杖静垂。

“你在那白骨岛上碰见了什么,婆婆不问。

但你能活着出来,心里想必攒了不少疑问。”

幽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婆婆人情,三界之中能得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再换一个问题,不亏。”

奈何桥上安静了片刻。

李晏想到了祖师。

念头来得极快,道心都为之一颤。

确实。

师尊的下落是他的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