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1 / 1)

钟声荡开,余韵未绝。

悟空只觉一根针,从耳中钻入,顺着后脑一路进了灵台。

金睛之中光华大盛,说不出的难受。

仿佛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神识。

“不对!”

悟空暴喝一声,金箍棒已在手中。

转头四顾。

青山夕阳依旧如此。

八戒蹲在路边啃着一块化来的干饼。

沙僧牵着白龙马低头饮水。

唐僧站在石旁,双手合十,面向西方,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都和片刻前没有两样。

可悟空只觉,有什么变了。

但他说不上来。

“猴哥,你吼什么?”八戒含含糊糊道,“饼还没吃完呢。”

“呆子,你刚才听见钟声没有?”

“钟声?什么钟声?”八戒一脸茫然,“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钟?”

悟空咯噔一下。

他看向沙僧。

后者摇头。

“没听见。”

再看唐僧。

对方依旧如此。

悟空一怔。

马上转头去找李晏。

青袍道人站在十步外,竹杖插在土里,看着西边。

夕阳将脸映成金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兄弟。”悟空走过去,“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什么?”

“钟。”

“俺自然知道是钟!俺是问...”

李晏转过头来。

眼神让悟空心里更不踏实了。

“大圣,你且说说,你听见的钟声,是什么样的?”

悟空想了想:“像雷音寺的铜钟。

嗡的一声.

震得俺老孙脑子发酸。”

“贫道听见的,却不尽相同。”

“什么?”

“木鱼。”

“笃,笃,笃。一响之间,隔着十几息的工夫。”

“胡说!分明是钟!”

“大圣听见的是钟,贫道听见的是木鱼。那这到底是什么?”

悟空答不上来。

李晏将竹杖从土中拔出,在脚下的野草上点了下。

“山路,夕阳,甚至你方才吃的酒,可能是假的。”

悟空只觉一阵寒意从尾巴骨窜到后脑。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

又用力捏了一把。

疼。

不是做梦。

“兄弟,你怎知俺喝了酒?”

“贫道猜的。”李晏淡淡道。

“?”

“若大圣未饮酒,此刻该问我,什么酒。要是真喝了,便会觉得贫道神通广大。”

悟空盯着李晏。

这个说话绕弯子的毛病,是他熟悉的。

可不知怎的,猴子有些不确定了。

“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微微一笑。

“大圣,你且看看这个。”

竹杖抬起,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中清光流转,映出一片景色。

景色之中,悟空看见了自己。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仰头往嘴里灌。

旁边坐着李晏,竹杖横在膝上,似笑非笑。

那是今日午间的场景。

可接下来,悟空看见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李晏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画面中,李晏点头,同样回了一个手势。

两个手势一碰。

画面剧烈晃动.

悟空看见了另一幕。

师徒四人和李晏,全部昏迷不醒地倒在路边。

脸上爬满了灰色纹路。

一个无面的人形站在他们中间,手中捧着一只铜钟。

另一手拿着木鱼。

“入我梵音界者,闻声生相。钟声作门,木鱼为锁。尔等便在此长眠,做一场西行的好梦。”

悟空看得目眦欲裂。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晏收了竹杖,画面消散。

“这便是那钟声的真面目。”

“?”

“域外天魔一脉。”

“这一头,与归墟的那些不同。”

“怎么不同?”

“归墟神君喜欢强夺,这头天魔喜欢豢养。不急着吃人,困在幻境后,再慢慢吸食。”

悟空面色阴沉下来。

“八戒他们?”

“已入其幻境。”

“为何兄弟能醒?”

“贫道并未入睡。”

悟空讶然。

“那钟声入耳前,贫道便以秘法护住了灵台。

此物声为媒,借音入识。

但只要守住灵台方寸之地,声音便无门可入。”

“那俺老孙为何...”

“大圣忘了?你在山上,学过分辨真假的本事。”

悟空心头一震。

彼时,他还是一只想学长生不老术的石猴。

离开花果山,漂洋过海,四处寻仙访道。

走过了南赡部洲,又到了西牛贺洲。

最后在一座大山前,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

那樵夫告诉他,山中有位须祖师,法力无边,门徒众多。

他依言上山,在山中行了数日,终于看见一座洞府。

洞府上方刻着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门紧闭。

他不敢叩门。

在洞外的一棵松树上跳来跳去,摘松子吃。

数日后,一个道童推开洞门,看见他,笑道:“哪里来的猴子?在这里做甚?”

他跳下树来,作揖:“我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特来求道。”

道童:“祖师方才在坛上讲道,说门外来了个访道的。既是你,且随我进来。”

他跟着道童进了洞府。

一路行去,只见廊腰缦回,殿阁重重,仙气氤氲,灵兽出没。

到了瑶台之下,远远望见须菩提祖师端坐在法座上。

两边侍立着三十二名真人,皆屏息静气,恭敬听法。

他不敢抬头,拜伏在地,口称:“师父!弟子叩头。”

须菩提祖师声音从法座上传下。

“你姓什么?”

“我无父母,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某年石破,我便生了。”

“无父母,却有来历。也罢,你既来了,便是有缘。”

祖师赐他姓孙,取法名悟空。

自此,他在方寸山住了下来。

扫地,砍柴,挑水,养花。

闲时听经,忙时做工。

寒来暑往,不觉六七年过去。

一日,祖师登坛讲道,讲到妙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满洞弟子皆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祖师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说:“弟子听师父讲到妙处,喜不自胜。”

祖师道:“你既知妙处,且来问我。”

他便问:“师父,如何才能长生不老?”

祖师沉吟片刻,道:“长生之法,有术有流有静有动...”

后来,师父悄悄传了他长生诀,又传了天罡地煞变化,又传了筋斗云。

他学得飞快。

起初,师兄弟们只当他是只伶俐些的猴子,并不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推移,他的神通越大。

做早课的速度愈发快了,连师父都对他另眼相看。

渐渐地,他有些得意了。

那一日,他坐在廊下,见一只蝴蝶飞过,便变成一只蝴蝶追了上去。

又见山间有只野兔,便化成野兔去撵。

后变作一条鱼,跳进溪里游水。

正玩得开心,忽地听见师父的声音。

“悟空,你在做什么?”

他慌忙现了本相,跪在地上:“师父,弟子只是练习变化之法……”

“变化之法,拿来戏耍的?”

“弟子知错。”

“既知错,我便考考你。”

祖师负手而立,“你变作一棵松树与我看看。”

他依言变作一棵青松,树干笔直,针叶苍翠。

祖师点点头:“再变回。”

他收了变化,回到本相。

祖师道:“你方才变松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弟子是孙悟空。”

“变作蝴蝶的时候呢?”

“也知道。”

“变作鱼的时候呢?”

“也知道。”

“那你知道,蝴蝶眼中的你,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祖师道:“蝴蝶看见的是一朵花。鱼看见的是一尾虫。松树看见的是风。”

“弟子不懂。”

“你变成什么,在别人眼里就是什么。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别人看见的,是你吗?”

“不是。”

“那别人看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变化出来的相。”

祖师道,“你自己的本心知道自己是孙悟空。

可别人看见的,只是你变成的样子。

你若变作蝴蝶,别人当你是蝴蝶。

换言之,变作虫子,别人也是如此。”

“那弟子到底是谁?”

“你说呢?”

“弟子是孙悟空。”

“若别人都说你是蝴蝶呢?”

“弟子还是孙悟空。”

“若天地都说你是蝴蝶呢?”

他愣了。

祖师注视着他,目光如潭。

“悟空,今天我要教你一句话。

比你学过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师父请讲。”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师父,若假的比真的还真呢?”

祖师笑了。

“那便看你,信不信自己了。”

“弟子自然信自己。”

“为何信?”

“因为……因为……”猴子还是说不出理由。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祖师在他额头上一点。

“记住这个感觉。无论身在何处,变成什么,只要你还是你自己,这感觉便不会变。”

“这感觉,是什么?”

“你且说说,你此刻想的是什么?”

“弟子想学长生,想学神通,出人头地,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过上好日子。”

“这些是什么?”

“弟子的念头。”

“念头之前呢?从何处来?”

“心里来。”

“心之前呢?”

“……”

“心之前,无话可说,是为本真。”

“今日起,我再传你一法。只是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回心的路。”

“?”

“闭眼。”

猴子闭上眼。

“听。”

“什么?”

“听你自己。”

他静下心来,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动。

就像露珠从叶尖滴下。

响在耳中,却重如雷霆。

“师父,弟子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听见了弟子自己的心跳。”

“非也非也。”祖师道,“是存在啊。”

“?”

“天地未开之前,它便在了。

毁灭之后,它还会在。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貌,没有声音。

但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有它在,你便永远是你。”

“弟子记住了。”

“当真记住了?”

“记住了。”

祖师叹息一声,道:“日后你若遇到大灾大难,大迷大惑,闭上眼睛,去找这个感觉。

它若在,你便是真的。

反之,”

“会怎样?”

“那便是假的。快逃。”

彼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

五百年间,他无数次闭上眼睛,寻找那个感觉。

皆能找到。

故而,他知道,自己还是孙悟空。

再后来,他保唐僧西行,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妖魔。

有些能变作他的模样,也有大魔能钻进道心里。

可猴子皆能找回来。

原因无他,那个感觉,从未消失。

如今,钟声入耳,幻境降临。

他竟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李晏点破,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有数个时辰没有闭上眼找过那个感觉了。

可怕啊。

这幻境,竟然让他忘记了去确认自己是谁。

悟空想到此处,后背满是冷汗。

“好厉害的东西。”

他由衷道。

“确实厉害。”

“兄弟,你是怎么看出这幻境的?”

“贫道没看出来,根本未曾进入。”

悟空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那钟声明明,”

“那钟声入耳,贫道以竹杖点地,算一桩因果。

心念专注,钟声入耳,却未来得及入心。

待到贫道回神,你们已经停了。”

悟空哑然。

所以李晏是碰巧躲过去的?

“后来。贫道见你神色不对,才以法门反推,察知了这幻境的轮廓。”

“那现在怎么办?”

李晏没抬头望天,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之下,只余几抹残红挂在天边。

再过半炷香的工夫,天就要黑了。

“大圣,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山。路。草。树。”

“八戒呢?”

“在那儿啃饼。”

“你且细看看,他在吃什么。”

悟空凝目望去。

只见八戒坐在路边,低头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白生生的,像一只手。

“呆子!”

金箍棒横扫。可棒子落下去,却打了个空。

八戒茫然地看着他:“猴哥,你又发什么疯?”

他手里拿的,分明是一块素饼。

“俺老孙方才明明看见他,”

“大圣。这幻境并非一成不变。

你方才听贫道说幻境,心中生了疑,便化作了相。”

“俺的念头会变成看到的假相?”

“不止如此。你看到的,都是你自己。”

悟空咬牙:“你这说话绕来绕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圣,这幻境可怕的地方,就在此处。”

李晏不紧不慢地道:“越是想要分辨,就愈发看到更多的幻相。”

“那俺不看总行了吧!”

“你已经在看了。”

“……”

悟空索性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干什么呢?”

他差点扭头去看,但忍住了。

“悟空,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得贫僧了?”

“你又不是小和尚。”悟空冷冷道。

“我怎么不是?”

“他不会这么跟俺说话。”

“那我是谁?”

“你是一只钟。”

随即。

八戒的声音传来:“猴哥,你莫不是撞了邪?连师父都不认了?”

“猴哥,你怎么了?”

“大圣,且莫中计。他们以声音引你分心,不要回头。”

悟空一听,心中大骇。

李晏的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可声音从前后左右涌来。

“猴哥,我是沙僧,你看看我。”

“猴哥,俺老猪可没惹你。”

“悟空,贫僧在这儿。”

“大圣,闭眼,用那法子。”

这个声音,应该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

索性不去分辨,只管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怎么没动静了?”

“怕是吓傻了。”

“悟空,你说句话。”

这些声音,太像了。

他紧紧握住金箍棒。

找到了那个感觉。

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千万重疑惑遮蔽了。

等他真正定下来,它便悄然浮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他说出了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俺老孙,是孙悟空!”

第三声,好似打雷。

唰!

双道金光爆射。

真正的李晏,站在他身前五步处,竹杖平放在地,双眼微阖,正在凝神。

不远处。

八戒倒在地上,抱着白龙马的腿,说着梦话。

而沙僧呢?

背靠一棵大树,双眼紧闭,额头上爬满了灰纹,脸色蜡黄。

至于唐僧嘛?

坐在路边,双腿盘膝,手结定印,呼吸平稳。

但身上到处是灰纹,连耳朵后面都爬满了。

“兄弟!他们真的已经中了招!”

李晏睁开眼睛:“大圣,你方才入定那几息,是这幻境最强的时候。

它要集中力量拉你,才放松了对他们的压制。”

“怎么才能救他们?”

“先找到那口钟。”

“在何处?”

“幻境之中。”

李晏望向西方,“这座山的山顶处。

那东西用它来制造幻境,钟声便是它的法度。

只要一响,幻境就成。”

“为何?”

“有人一直在敲。”

悟空瞪大了眼睛:“谁?”

李晏尚未回答。

山道上方,踏踏踏~

只见走来两人。

当先一个,身穿锦布直裰,腰间系着虎皮裙,手提一根金箍棒。

金睛火眼,朝天鼻,雷公嘴,与猴子一般无二!

后头呢?

青袍竹杖,眉眼含笑,步履从容,不是李晏又是谁啊?

“哈哈哈!”假悟空大笑,“好个泼猴,敢在此处冒充俺老孙!”

假李晏微微笑道:“大圣,且慢动手。对面这两个冒牌货,还需仔细盘问。”

悟空看得火冒三丈,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好你个冒牌货!吃俺老孙一棒!”

“等等!”李晏一把按住手腕。

“兄弟,你拦俺做甚?”

“大圣,你看看他们后面。”

悟空定睛一看,心头大惊。

假悟空和假李晏身后,跟着几个人。

假唐僧双手合十,面色悲悯:“悟空,悟净,你们快看看,这是谁变化成贫僧的模样?”

假李晏说:“法师莫慌,有贫道在。”

假悟空提起棒子,朝地上扫去:“先把这些冒牌货打杀了再说!”

眼见假悟空的棒子就要落在真八戒身上。

猴子再按捺不住,金箍棒横出,挡在前面。

双棒相交。

当!

地动山摇。

假悟空倒退三步,甩手惊道:“好大的力气!!”

“放屁!俺老孙才是真的!”

“呵!”假悟空冷笑,“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你还在石头里呢!”

“在花果山?”真悟空也冷笑,“那俺问你,你师父是谁?”

“俺师父是唐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拜佛求经。”

“俺问的是传俺本事的师父!”

假悟空面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俺乃是天地所生,无父无母,有何师承?你问这个,莫不是想套俺的话?”

真悟空听到这句,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幻境能复制一切,却复制不了他与须菩提祖师之间的那段经历。

李晏在旁低声说:“大圣,这幻境所化之物,能复制你我所思所见。

却复制不了我们心中深处的秘密。

方寸山之事,是你我独有的记忆。”

“那接下来怎么办?”

“这幻境真假交织,已经生出了灵性。”

“怎么讲?”

“你看他们的眼睛。”

真悟空凝目看去。

金睛火眼,灿烂如星。

假李晏的眼睛,清澈见底,温润如月。

可在那深处,有一层灰雾。

这层灰雾,便是那东西的分身。

它用钟声创造出这些幻相,再让幻相拥有我们的一部分记忆和能力。

它们还以为自己是真人。”

“它们当真以为?”

“若非如此,这幻境便会有破绽。这头天魔最高明之处,就是让你自己和自己打架。”

“若俺老孙将它们打杀了呢?”

“杀的越多,它生的就越多。”

“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大圣,你且听我说。

天魔的本体就藏在这座山中。

用钟声制造幻相,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找到钟声的源头,将它破了,这幻境自然消散。”

“现在这状况,你走得开吗?”

李晏看了看地上的师徒三人:“走不开。

他们陷入幻境太深了。

若我此时强加干预,反而会伤及神魂。”

“那怎么办?”

“大圣,你需替我走一遭。”

“去山顶?”

“对。找到那口钟,破了它。”

“可俺老孙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贫道来拖住这些幻相。”

真悟空磨了磨牙:“要是假的你比真的你还能打呢?”

李晏笑了:“大圣,你信不信贫道?”

“信!”

“那便去。这里交给贫道。”

悟空再不犹豫,一个筋斗云,往山顶方向翻去。

“休走!”假悟空厉喝,同样翻起筋斗云追了上去。

假李晏也要动,却见真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清光荡开,将假李晏的去路拦住。

“怎么?”假李晏笑道,“你想与我论道?”

“不。”李晏道,“我想与你比比,谁才是假的。”

假李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两人站在山道两旁,各自握着青竹杖,面对面,仿佛照镜子一般。

若不是真假未知,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任谁也分不出哪个是真的。

假李晏先开口了:“你看上去很自信。”

“你看上去也是。”

“可知你这一挡,他便追不上了。”

“他一定追得上。”

“哦?你的遁法,与我的一般快。”

“你又不是我。”李晏淡淡道。

假李晏一怔。

只这一瞬间,清光疾射。

如青烟般飘到假李晏身前,竹杖点了过去。

假李晏急忙举杖格挡。

两根竹杖相交。

笃。

假李晏面色大变:“你的修为?!”

“比你高。”

李晏竹杖前送,逼退对方。

“这不可能。我与你有同样的道法,法宝,记忆。”

李晏纠正,“没有我的道。”

假李晏嗤笑,“修道修的是法,有法方能近道。

你有的法,我都有。

你的记忆里有的一切,我都有。

你的道,凭什么我没有?”

“道,不在记忆里。”

李晏手腕一翻,竹杖化作漫天杖影。

假李晏依样画葫芦,同样使出这套杖法。

两人杖影交织,一时间分不出彼此。

可打着打着,假李晏就发现了不对。

李晏打在他没想到的地方。

明明是同一种杖法,但李晏用出来,却是浑如天成。

杖与身合,身与心合,心与道合。

假李晏莫名迟了半分。

哪怕半分,也是天堑啊。

“为什么!”假李晏越发急躁。

“你只在模仿。”李晏道,“却不知招式背后的道理。”

“??”

李晏回杖一点,正中假李晏胸口。

假李晏倒飞出去。

他躺在地上。

李晏却没有追。

毕竟,这样的伤害,对幻相来说,根本不致命。

假李晏的身体如烟般散开,又在十步之外重新凝聚,毫发无伤。

“这就是你的道?”假李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不过如此。”

“贫道根本就没想伤你。”

“哦?”

“你被我打了,却没有消失。”李晏微笑着说,“说明贫道方才的话,你听进去了。”

假李晏脸色微变。

“我说你不是我,你没有我的道。

若不信,方才便不会迟疑。

否则,即是信了三分。

这幻境中,你愈是觉得自己是假的,就更加容易消散。”

“你!”

假李晏身形晃动,灰雾散出几缕。

紧接着。

仰天长啸,山间风声大作,灰雾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你以为这样就能破我?痴心妄想。”

“我的确不是你。”他说,“我比你更好。”

说罢,身形暴涨,化作一团灰影,朝李晏压来。

李晏抬杖,清光如月,照彻山野。

可那灰影碰到清光,将其吞噬。

“你以道心为光,我便以妄心为暗。

你的道,比妄更亮吗?”

灰影中传来桀桀怪笑。

“这山中的钟声,会击碎所有的光明。”

李晏感觉到竹杖震颤,清光越发弱了。

侧目看去。

自己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兀自蠕动。

道人面色渐渐凝重。

“咣!”

一声巨响从山顶传来。

又是一声。

咣!

灰影开始溃散。

“不……不可能……”

李晏耳边传来钟声。

清越悠扬,让人精神一振。

咣——

灰影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布满细纹。

“他……他真的找到了……”

假李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口钟,被大圣打碎了。”

“不!钟打不碎!那钟是~”

话音未尽,假李晏的身体已然碎成了无数片。

李晏看着那些灰烬,并未放松警惕。

到了唐僧面前,按住其后背。

清光灌入。

唐僧身上的灰纹开始消褪。

“法师,醒来。”

“法师。”

“法师。”

唰!

唐僧睁开了眼。

就像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

“贫道在。”

“悟空呢?”

“去山顶破钟了。”

“钟……”

唐僧捂住胸口,“贫僧一个人,被困在铜钟之中。日日夜夜,不见天日。”

“法师所见,俱是幻境。”

“可幻境中的感受,都是真的。贫僧在钟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李晏心中一沉。

三个月。

唐僧在幻境中度过的时间,与现实不同。

外面不过一会儿,里面可能已经过了许久。

让人在幻境中无限延长痛苦吗?

“这三个月里,贫僧听见了无数声音。”

“?”

“佛祖讲经,观音说法。法师诵戒,也有众生痛哭,妖魔咆哮,还有那恶鬼嘶鸣。”

唐僧低着头,“可到最后,它们都变成了贫僧自己的声音。”

唐僧眼中血丝密布,“贫僧在钟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

“你如何答?”

“贫僧答不上来。”

唐僧紧咬着牙关。

“到后来,贫僧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这问题。”

“这便是此魔的手段。”李晏道,“用汝之念,困汝之心。”

“道长,贫僧现在出来了。可那问题还在。”

“在便在。”

唐僧一怔。

“修行之人,心里哪能没有几个答不上的问题?”

李晏淡淡道,

“弥勒尚在龙华树下入定,阿弥陀佛亦发四十八愿。

佛法广大,不代表什么都能想通。”

“可贫僧若想不通,如何能取到真经?”

“经不在通。”

“你想通了,去的便是灵山。反之,去的也是灵山。”

唐僧低头不语。

良久,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沙僧和八戒也相继醒来。

八戒一醒来就嚎:“俺老猪的地瓜!俺老猪的糖饼!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妖精变成高翠兰给俺老猪做了一桌吃的!

俺刚咬了一口红烧肉,就醒了!”

沙僧揉了揉脑袋:“老沙在梦里,看见流沙河的水干了。

河底写着,放下担子,回家去。幸好老沙没松手。”

李晏闻言,心中稍安。

这三人,本性不坏。

纵陷幻境,亦各有所守。

但此时并非说教的时候。

他望向山顶。

暮色愈浓。

山顶上。

真悟空翻着筋斗云,如同一道金光划破夜空。

假悟空紧随其后,速度分毫不差。

两人在半空中纠缠,翻翻滚滚,打过了大半个山岭。

金箍棒与金箍棒相交,声若雷霆。

“你逃不掉的!”假悟空厉喝。

“俺老孙为何要逃?”

悟空嘴上说着,心中却越发焦躁。

这假猴子确实厉害。

不仅是模样神通,连招式路数都一模一样。

他向右,对方也向右。

他变作麻雀,对方也变作麻雀。

他翻筋斗云,对方也翻筋斗云。

就像在和自己打架。

可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下方山道上的一个细节。

那里,他看见假悟空和假李晏正在追赶唐僧师徒。

不对!

他心里一跳。

“悟空!悟净!你们在哪儿!”

身后,假悟空面目狰狞,挥棒便打。

“住手!”

真悟空不假思索,一个筋斗翻了回去。

金箍棒扫出,将假悟空逼退。

“莫怕!俺老孙在此!”

唐僧抬头,眼中满是感激:“悟空!”

可他身后的沙僧和八戒,却突然变了脸色,一起举起兵器朝真悟空打来。

“这猴子是假的!他打伤了猴哥!”

什么?

真悟空愣了一瞬。

地上躺着一个悟空,头上金箍崩裂,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猴哥被那妖猴打伤了!”八戒哭道。

“好你个冒牌货!”沙僧怒目而视。

真悟空血液上涌。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就是真的,可怎么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成了假的?

“你们瞎了眼!”他怒吼,“俺才是真正的孙悟空!”

“那地上的是谁?”唐僧问。

“那是假的!”

“假的身上,怎么会有金箍?”

真悟空低头去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没有。

“你连自己有没有金箍都不知道?”假八戒嘲讽道。

“师父,这猴子是假的,快念紧箍咒!”

唐僧看向真悟空,口中开始念咒。

咒语一起,真悟空头颅收紧。

剧烈的疼痛传来。

不对!

他从未带上过什么紧箍!

那玩意早被他兄弟收走了!

好险。

竟是险些中计。

真悟空心有余悸。

这幻境一环套着一环。

若再迟半息,他可能就被自己的怀疑逼疯了。

“好个贼天魔!”悟空恨恨道,“等俺找到你的老巢,一棒子把你打成飞灰!”

他重新确认了方向,朝山顶飞去。

可飞了半炷香的工夫,他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悟空冷笑。

此类伎俩,他当年大闹天宫时便已领教过。

不在话下。

停下来,运起金睛朝四周望去。

山间弥漫着一层灰雾。

“好家伙,将整座山的因果线重新织过了。”

悟空虽不如李晏那般精于推衍,但跟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名了了。

这山中的道路,被神通重新编织。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除非他先破开这层因果网。

可破因果,并非他的所长。

正为难时,耳边忽然传来李晏的声音。

“大圣,以东为始,南行三十六步,再折而向西,走七十二步,如此反复三次。”

“兄弟?”

“大圣,这是贫道以心念传音。你只管照走。

走三十六步,停下念一句唵字咒。

七十二步,念吽。

如此九转,自见出路。”

悟空依言而行。

如此反复三次。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

“好兄弟!有你的!”

悟空大喜,提棒便上。

山顶上,有一座破败的古庙。

庙前,那口钟便悬在一棵菩提树上。

钟身上刻着四个梵文古字。

悟空不识梵文,但李晏在传音中告诉他,那四个字是:

“闻声即死。”

“俺老孙偏要听听,这钟能有多响!”

他抡起金箍棒,朝那口钟砸去。

可棒子落下,却砸了个空。

铜钟不见了。

那棵枯菩提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麻绳在风里摆。

悟空猛回头,发现那钟悬在身后十丈外,钟口正对着他。

当——!

钟声自响。

钟口之中,涌出无数灰雾凝成的手,朝悟空抓来。

这些手形貌各异,人手兽爪,鸟喙触须。

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悟空挣扎,却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般。

“混账东西!吃俺老孙一棒!”

钟声不断,吸力越强。

眼见悟空就要被拖入钟中,他想起了李晏的传音。

“大圣,若到无可奈何处,便闭上眼。”

悟空闭上眼。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悟空睁眼。

金睛如电,照穿了灰雾。

他看见了那口钟的本体。

就悬在面前,钟口大开。

用无数人的头骨堆砌而成。

“好个害人的东西。”

金箍棒暴涨十倍,以十二分力气,朝那口钟砸去。

“轰!”

无数头骨四散崩飞,在山风中化为尘土。

灰雾退去。

山顶恢复了清明。

可悟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赢了?”

“你不是俺兄弟。”

“怎么不是?”

“悟空,你连为师都不认了?”

悟空身形一颤。

那个声音太像了。

灵台方寸山上的晨钟暮鼓。

斜月三星洞里,松涛经声。

师父讲道时,音容笑貌,随之涌上心头。

“悟空,回来吧。

莫要再去什么西天取经了。

回花果山去,你的猴子猴孙还等着你。”

“回方寸山来,为师再教你一些东西。”

“别听那和尚的。他只想利用你。”

“你的命运,不该如此。”

悟空的身体开始发抖。

“师父……”他喃喃道。

“对,是我。我在这里。你回头看看,我就在你身后。”

回头。

只要回头。

他就能看见师父。

哪怕只是幻相,他也想再看一眼。

“不。”

“谢谢你让俺看见师父。”

“但假的就是假的。

纵然千般相似,万般动听,少了那一个真字,便什么都不是。”

说完,金箍棒一动。

碎石飞溅中,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天旋地转。

悟空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半山腰的草坡上。

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