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道子斩尸惊雷雨,古佛燃灯照归(1 / 1)

“这符是大雷音寺的主意,如来?”

李晏直言不讳,低垂眼眸,好似感应到了什么。

“不。”

观音摇头,“世尊闭关参悟大乘真经,已有百年未理俗务。

如今雷音寺中,掌事的是燃灯古佛。

这符,出自古佛之手。”

“燃灯。”

李晏浮现出那盏照彻幽冥的古灯。

“古佛说,西行路上出现了变数。

比当年的金蝉子更甚,较大圣不可测也。

若再任其成长,不出百年,三界格局将为之倾覆。”

“故而,要先下手为强?”

“古佛之意,以符制你。令你在西行路上,为佛门所用。”

“那贫道若不愿呢?”

“符入心窍,不出一载,你便会道行散尽,沦为凡夫。”

观音手中净瓶微倾,杨柳枝上最后一滴甘露坠落,滴在莲池水面。

“道长既已知晓,便该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李晏却道:“菩萨可还记得,观世音这三字,是为何而立?”

“大悲。”

“与众生同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菩萨今日种符于贫道心窍,为己方图利。

便是有我相,有人相,有众生相。

与大悲二字,相距几何?”

观音面上一白。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轻叹。

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无上肃穆。

“好一个利齿小道士。”

声音方落,潮音洞中金光大盛。

李晏眯起眼睛。

只见莲池四周,紫竹林外,山石之间,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

东首八位金刚,身披金甲,手持金刚杵,面如怒目,气镇八方。

西首呢?

有十二位护法伽蓝,捧经卷,持宝幡,宝相庄严,肃立不动。

南首则是六位菩萨,著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冠。

手中各持法器,宝珠莲花,经卷如意,法轮金铃。

北首三位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枯槁。

周身佛光最盛,将半座潮音洞照得毕现。

正中央,一位老佛盘坐虚空,身披一件旧袈裟。

手中托着一盏古旧铜灯。

铜灯唯有一点豆大的金光。

李晏扫过满洞诸佛,神色不变。

右掌从观音掌中抽出,整了整残破的青袍袖口,语气平淡。

“燃灯古佛亲至,贫道受宠若惊。”

古佛声音平和:“老僧本不想来。只是李道长太小心了。”

“哦?”

“自花果山出世以来,道长所过之处,从不曾落下真名。”

燃灯古佛道,“一路西行,借宿破庙,夜宿山间。

即便与唐僧几人同路,也从不提家乡籍贯,师承来历。

老僧遣人查了又查,只知你姓李,曾在天庭为丹官,其余知晓甚少。”

“贫道本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山野之人。”

“山野之人,能一眼看穿归墟浊气?

还将后土娘娘的夔牛镜,缚龙索,混沌珠碎片尽数收服?

更是以一己之力,将窃星君本体从归墟中扯出,当空磨灭?”

随着古佛发问,洞中诸佛神色渐渐凝重。

李晏却是不答。

“正因不知你根脚,老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本想着借观音之手,在你体内种下燃灯符印。

有此符在,你便是再大的变数,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谁料想……”

唉~

古佛看了观音一眼,似有惋惜。

观音垂目,一言不发。

便在此时,北首三位老僧中。

最左那位:“古佛,此子既已入彀,何必再与他多言?

趁他浊气未清,道体受损,先拿下便是。”

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偏又夹带阴鸷。

李晏看去。

见那老僧生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极冷,好似两潭死水。

“这位是?”

“贫僧法号宝光,忝居灵山宝光殿。”

“宝光菩萨。”李晏笑了,

“贫道若没记错,宝光殿中供养的,是三世佛前那盏长明灯。

不知宝光菩萨,与燃灯古佛如何称呼?”

宝光菩萨面色微变。

“宝光乃老僧座下大弟子,曾随老僧听讲《楞严经》三千遍。”

“原来如此。师父点灯,弟子添油。今日这出戏,倒是全了。”

说话间,道人在满洞诸佛面上扫过,终落在观音身上。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讲。”燃灯古佛道。

“古佛既为了拿贫道,摆出这般阵仗。

八位金刚,十二位伽蓝,六位菩萨,三位老佛,再加上古佛亲至。”

“如此排场,便是降伏一位斩却三尸的准圣,也绰绰有余了。

不知贫道何德何能,值得诸位如此兴师动众?”

宝光菩萨冷笑起来:“你也知这阵仗大?既是如此,便该乖乖束手就擒。

莫要以为伤了几个归墟神君,便可在灵山面前逞能。”

李晏叹了口气。

“宝光菩萨,你可认得这个?”

抬起右掌,掌心多了一物。

铜铃通体漆黑,刻着细纹,形似蝌蚪,又似梵文。

且这纹路还在蠕动。

宝光菩萨脸色大变。

“铛!”

铜铃一颤。

“啊!”

宝光菩萨惨呼,双手抱头,身体佝偻下去。

周身佛光翻涌,金色光辉与灰黑雾气交替闪现,在体内激烈交锋。

“宝光!”燃灯古佛低喝,铜灯猛亮。

灯焰暴涨,化作一道金光,将宝光菩萨整个人罩住。

灰雾被金光压制,迅速退去。

宝光菩萨跪伏在地,大口喘息。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中茫然恐惧:“我……我方才……”

“你被归墟神君附了身。”

李晏淡淡说,“贫道不知是何时的事,但你方才说那番话,催逼古佛对贫道动手。

甚至想引贫道与古佛相斗,便是那归墟神君借你之口所出。”

洞中诸佛哗然。

八位金刚纷纷后退,警惕盯着宝光菩萨。

十二位伽蓝面色各异,合掌诵经,悄然运起佛光护体。

六位菩萨中,有两位下意识地朝观音靠近了,又讪讪停住。

宝光菩萨满脸惊骇,连连摇头:

“不,不可能!贫僧自幼出家,拜在古佛座下,修行一万八千载,从未,,,”

“你且看看自己心口。”

宝光菩萨低头。

心口处,有一道灰纹,形如蛇行,从膻中穴蜿蜒而上,直入咽喉。

“这……”

“归墟劫浊。”

“已经渗入你心窍了。若晚个三年五载,便再无宝光菩萨。

只剩一具披着菩萨法相的归墟傀儡。”

宝光菩萨面如死灰,望向燃灯古佛。

燃灯古佛面色平静。

只是那托着铜灯的手,微微用力。

“古佛……”宝光菩萨,“弟子……弟子真的……”

“贫僧知晓。”

燃灯古佛打断道,“那归墟神君附你身,贫僧早已有所察觉。

只是你神魂坚定,佛光自守,归墟浊气一直无法真正侵入心窍。

贫僧以为你能自行化解……”

“哈哈哈。”

李晏道,“宝光菩萨是佛门高僧,自然修有佛光护体之法。

可那归墟神君,专以虚妄为食,执念为门。

宝光菩萨心中若有一丝执念,便会被其利用,日渐侵蚀。

古佛所谓‘自行化解’,不过是将他往深渊里推罢了。”

燃灯古佛默然。

观音抬头:“道长,那这铜铃……”

“此物乃贫道在途中所得。”

李晏道,“一直收着,便是料到会有今日。”

他语气一缓:“宝光菩萨,贫道且问你,你今日为何执意要古佛对贫道动手?”

宝光菩萨低头,良久,才道:“贫僧,贫僧想借此事,向古佛证明,”

“恩?”

“证明贫僧这万载修行,已有了护法降魔之力,不单是个,添油的。”

洞中寂静。

李晏微微动容。

“贫僧自幼在宝光殿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那盏长明灯添油。”

宝光菩萨眼中已有泪水,

“旁人修行,有法可修,有经可讲,有众生可渡。

贫僧呢?

日日对着一盏灯,添油,拨芯,添油,拨芯。

一万八千年。

古佛可曾问过贫僧,你修得如何了?”

燃灯古佛垂目,铜灯光焰晃了晃。

“贫僧不是怨。”

宝光菩萨惨笑,

“贫僧只是,只是也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这满天神佛口中说的众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说到这里,灰纹剧烈蠕动起来。

“不!”

宝光菩萨嘶吼,双手抓住胸口。

周身金光大盛,如同烈日当空。

灰纹被金光灼得作响,不断退缩。

便是李晏也不禁挑了挑眉。

“哈。”

粗犷声音从洞口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孙悟空站在洞门口,金箍棒斜扛在肩上。

“扫地扫心地,添油添慧命。”

猴子看向宝光菩萨:“你还算凑合。”

宝光菩萨浑身一震,金光更盛。

灰纹终于支撑不住,从心口脱落,化作一缕黑烟,朝洞外逃去。

悟空金箍棒一横。

“啵!”

黑烟尖啸,化作了飞灰。

宝光菩萨脱力倒地,浑身汗透,终是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便在此时,道人莫名身形一晃。

左手撑着地面,一口鲜血喷出。

“兄弟!”

悟空箭步冲来。

李晏左臂上,佛文浮现,朝心口蔓延。

“燃灯符印。”

李晏看向燃灯古佛。

“古佛好手段。贫道以为已避开,原来早就中了招。”

燃灯古佛望着李晏。

“老僧并未骗你。那道符印,确实只有老僧能解。若不归顺,最多不过半载,道行散尽。”

悟空眼中燃起滔天怒火,金箍棒遥指燃灯古佛。

“老东西,你哪怕是圣人的应化身,俺老孙今日便也要你~”

“大圣。”李晏按住悟空握棒的手腕。

“你信不信贫道?”

“信!”

“那便让开。”

悟空犹豫了一瞬,终是咬牙退开。

李晏站起,青袍残破,左袖垂落。

他面色极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偏一双眼睛清亮异常,不见半分畏惧。

“古佛。你今日要贫道归顺,是怕贫道什么?”

燃灯古佛眸光微凝。

踏踏踏。

李晏与燃灯古佛相隔不过三丈。

“贫道这变数若真要与佛门为敌,今日南海落伽山,便不会这般安静。”

李晏拍了拍心口。

“这一条命,能换满洞诸佛,古佛信是不信?”

燃灯古佛面色微变。

便是那八位金刚,十二位伽蓝,六位菩萨,也随之后退。

没人知道李晏说的是真是假。

但没人敢赌。

只因这道人不可以常理渡之。

“呵。”

人群之中,一个轻蔑笑声响起。

众人看去,却是六位菩萨中最末一位。

生得极年轻,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身披一袭月白袈裟,手中持着一只金铃。

只是他的眸光,从方才起,便一直落在观音身上。

“莲花座的香火气,真是好闻。”

那菩萨幽幽道,“可惜今日之后,怕是要沾上血腥了。”

观音蹙眉:“宝才,你说什么?”

宝才轻笑:“菩萨勿怪。

贫僧只是替你不值。”说着,朝李晏走去。

“李道长,贫僧宝才,今日倒想领教一下,道长有何手段,能换满洞诸佛。”

悟空金箍棒一横:“俺这兄弟受了伤,可俺老孙没受伤。你要试,找俺老孙试!”

宝才菩萨笑得温柔:“大圣,你打不过我的。”

悟空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久没人敢跟俺老孙说这种话了!”

抡起金箍棒便要上前,却见宝才菩萨手中金铃一摇。

“叮铃铃——”

铃声清脆悦耳,听不出半分杀伤力。

可悟空只觉眼前一花,身体竟好似被什么推了一把。

踉跄后退,直到撞上洞壁才停下来。

“什么鬼东西?”悟空甩了甩头,金睛中满是惊疑。

李晏却脸色微变,似是想到了什么。

宝才菩萨继续朝前走,经过悟空身旁:

“大圣的金刚不坏之体,挡得住刀砍斧剁,挡不住这缚心铃。”

悟空心头一凛。

那不是佛门正宗的法宝,乃是偏门禁术。

以无上佛光凝练而成,专缚心神,连三界第一等的心性修为都未必扛得住。

“这厮一个菩萨,怎么会用这种阴毒手段?”

宝才菩萨脸上带笑,却让人极不舒服。

“道长可知,为何你入不了佛门?”

“?”

“因你太干净了。”宝才菩萨道,“让人想把你弄脏。”

伸出右手,指头极白,几乎透明。

“贫僧今日,便是为此。”

话音未落,一掌拍向李晏面门。

掌风之中,灰雾翻涌,挟着与归墟浊气一般无二的气息!

“李道友!”

李晏似乎也来不及躲避。

他勉强抬起右掌,只做了个格挡。

砰!

宝才菩萨一掌拍在李晏右掌之上。

灰雾炸开,李晏倒飞出去,撞在莲池边的石壁上。

悟空目眦欲裂。

“兄弟!”

猴子飞扑过去,却见李晏躺在地上。

整个人像好似破碎一般。

“俺老孙杀了你!”

悟空暴起,金箍棒上清金交织,朝宝才菩萨猛砸。

宝才菩萨举起金铃一挡。

叮!

宝才菩萨脚下碎裂。

可他本人只是晃了一晃。

“大圣,你连自己的心都缚不住,凭什么杀我?”一边说,一边后退。

可就在此时,满洞诸佛忽地发现那道人身体,好似正发生古怪变化。

缠绕周身的灰雾,被吸收掉了。

紧接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了无数光点。

在莲池上方重新聚合,凝成一个人形。

唰!

睁开眼睛,眸光极为清澈。

道人笑着说,“多谢了。”

?!

“若非你这一掌,贫道这下尸,还要再拖上数十年,方能斩却。”

佛门之中,三尸之说并不陌生。

那三尸者,上尸名彭倨,好华饰。

中尸化彭质,喜滋味。

下尸可称为彭矫,为淫欲。

大罗金仙须斩却三尸,方能更进。

可道门的三尸与佛门又有不同。

道门三尸,需以自身道心为刃,或借天地杀劫,方能斩落。

而斩却三尸,无一不是道行大进。

李晏借宝才菩萨这一掌,直接斩去了下尸?

“你……”

宝才菩萨面孔扭曲,年轻俊美的皮相之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居然,,你居然利用我!”

李晏说,“多谢归墟中最会变化的第十神君,名唤【千面】。”

“住口!”

宝才菩萨暴喝。

千万人同时开口发生诡异声响。

与此同时,月白袈裟碎裂,露出底下不断蠕动的皮肉。

唰!

千面神君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灰白巨人。

周身长满扭曲的面孔,不断发出不同声音。

“诸位菩萨佛陀,还等什么!此刻不除这般变数,更待何时!”

宝光菩萨暴喝,一串念珠飞出,化作一百零八颗金光舍利,朝千面神君轰去。

一时间。

其余诸佛纷纷出手。

八位金刚各举手中杵,十二伽蓝各展法器,三位老僧一齐诵经,六位菩萨各施佛法。

一时间,潮音洞中佛光如海,梵音如雷,各色法门交织,将千面神君团团围住。

“你们打的是本君,还是你们自己心里的鬼?”

千面神君狂笑,万千面孔张口吐出灰光。

洞中爆出惊天巨响。

莲池水倒卷,紫竹林摧折。

木吒从洞外冲进来,却被气浪掀飞。

悟空早就护在道人身前,金箍棒舞成一道光幕,将飞来的碎石灰光,尽数挡下。

“这厮好生厉害!”悟空暗暗心惊。

他当年大闹天宫,与十万天兵天将交手,也不曾感到这般压力。

这千面神君的法门诡异至极。

亿万灰光似有自我意识,专朝众人心神薄弱处钻。

“此乃千面神君本体降临,非先前那些神念可比。”

观音道,“大圣,你我先为李道友护法。

他的三尸虽然斩却,但新身体尚未稳固。

若被千面神君的浊气侵入,恐有反复。”

悟空回头,只见李晏的光点人形,被一团清光包裹,悬浮在半空中。

新身体面容安详,呼吸平稳,要不是猴子事先知晓道人的计划。

要真觉得对方就是在酣睡。

“好,俺老孙便为兄弟护法!”

不过,戏要作全。

悟空身形一晃,现出三头六臂法相。

六根金箍棒化作漫天棒影,将李晏所在之处护得密不透风。

观音手持净瓶,杨柳枝不断洒出甘露。

“大悲莲华阵!”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女童从天而降。

手中托着一枚七彩宝珠。

“龙女,你怎么来了?”

“菩萨,弟子本在东海,忽觉紫竹林有变,便赶了回来。”

龙女道,“如今落伽山外,已被归墟浊气封住了出口。”

观音蹙眉:“外面情形如何?”

“山外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死鱼。

天灰,水灰,连风都是灰的。”

龙女说到这里,脸色微白,“菩萨,弟子总觉,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的确不是偶然。”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自那道人斩了窃星君起,归墟之人,便已在密谋此局。今日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燃灯古佛手中铜灯亮起。

将整座潮音洞都笼了进去。

那些灰光在灯光中,飞快消融。

“好一盏长明灯。”

千面神君咧嘴,万千面孔露出异笑,

“燃灯,你当真以为,凭这盏破灯就能拦得住本君?”

“你试试便知。”

燃灯古佛袖袍一摆,人已到了千面神君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去!”

铜灯光焰大作,一条火龙从中飞出。

龙身长数十丈,通体由金色灯焰凝聚,龙吟震天,朝千面神君扑去。

金光与灰雾轰然相撞。

气浪排空,潮音洞在颤抖。

李晏悬浮在莲台上方,光点人形加速凝聚。

半空中一道闪电劈下,正落在眉心。

这道闪电极细,却带有开天辟地的气息。

紧接着。

一道清光从他体内射出,冲天而起,穿透潮音洞顶,射入九天。

天上,原本灰暗的云层忽地撕开一道口子,一束金光洒落,照在李晏身上。

“三尸斩却,天地感应。”

木吒喃喃自语,“这是,,这是要证道了?”

“不,只是天地为斩三尸者贺。”

观音道,“斩三尸者,三界难容。天道震怒,降雷三击。能扛过三击,才算真正斩成。”

话音刚落,第二道雷已然劈了下来。

手指粗细,色作紫青,带着大道烙印。

光点人形被雷劈中,身躯猛震。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三道雷紧跟着劈下。

碗口粗,色作金紫,雷霆之中,有混沌气息翻涌。

“这是……混沌神雷!”龙女失声。

悟空早急了,就要冲上去,被观音拉住。

“大圣,不可!混沌神雷只有斩三尸者自己才能扛,旁人若碰,形神俱灭!”

“那俺老孙就看俺兄弟被雷劈?!”

“李道友若扛不过,这斩三尸便功败垂成,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你要出手的话,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让神雷威力倍增!”

悟空装作双目赤红,牙齿咯响。

唰!

混沌神雷落下,道人身体在一片刺目电光中,几乎被劈成虚无。

可光点在雷中翻腾,像无数星辰,在混沌中明灭。

最终,重新聚拢。

青袍重现。

一整根青翠欲滴的竹子,上面还沾着露水。

唰!

夔牛镜,从怀中飞出,悬在头顶。

镜面流光溢彩,那只独脚夔牛纹路变得鲜活无比,四蹄生云,口中含雷。

缚龙索从袖中滑出,缠在腕上,黑索上龙鳞隐现。

那条黑龙化作了一个龙首虚影,绕着李晏盘旋一周,钻回索中。

最后是混沌珠碎片,从心口飞出,琥珀色的珠体上多了几道古老的纹路。

内中烟霞流转,似有万千世界在其中生灭。

李晏睁开眼睛。

仿佛能够一眼望穿三界,以及真假生死。

“三尸已去其二。”李晏心道,“还剩最后一尸。”

这时。

千面神君感受道人修为大进。

不由长啸起来,身体暴涨十倍。

万千面孔涌出,朝李晏撕咬而来。

“你斩了三尸,也休想活!归墟不会放过你!尊主已经在路上了!!”

悟空心头一紧,却见李晏只是抬起竹杖一点。

“假的。”

好似穿透了无尽虚空。

嘟!

竹杖点在千面神君眉心。

千面神君随之而止。

万千张面孔上的眼睛,登时瞪大了。

“???”

“你幻化的万千面孔,有一张真的吗?你连自己的本来面目都忘了,也配称神君?”

“要不要照照镜子?”

手一挥,夔牛镜飞出,悬在千面神君面前。

千面神君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万千面孔疯狂流转,没有一张停留。

是以,他看不出一张属于他自己的脸。

“本君,,本君的面孔呢?”

“早没了。”李晏道,“你修这千面之术,化一张面孔,便丢了一分本真。

到了如今,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不!不可能!本君是千面神君!本君是归墟第十神君!本君是~·”

“你什么都不是。”

“你自己都不敢认的,别人更不会认。你觉得,你的同僚还能认出你吗?”

玄声吐字的作用下,千面神君彻底慌了。

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

那些面孔却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本君的脸!本君的脸!”

悟空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厮方才还不可一世。

如今却被自己兄弟几句话弄得几近崩溃。

兄弟如今的本事,似乎更接近师父的言出法随了?!

李晏朝悟空使了个眼色。

悟空会意,金箍棒抡起,大喝道:“千面神君,看棒!”

可这一棒,却是打向燃灯古佛!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满洞诸佛皆未及反应。

燃灯古佛端坐虚空,手中铜灯火焰猛缩,随即暴涨如柱。

“大圣,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到面门。

“汏!看棒!”

砰!

棒风所至,潮音洞中空气炸裂,四壁尽裂。

莲池之水被气浪掀起数丈高,化作漫天水雾。

燃灯古佛身前三尺处凭空生出一层金光。

轰!

气浪倒卷,悟空被震得倒退,虎口发麻。

“好硬。”悟空金睛中无半分退意,“比当年如来的五指山还硬。”

燃灯古佛放下铜灯,起身来。

这一站,整座潮音洞都为之沉下。

洞顶钟乳石断裂,坠入莲池,砸出水花。

“悟空。”

古佛脸色多了威严,

“老僧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与佛门为敌?”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古佛,你说错了。”

“那你这一棒,是何道理?”

“替俺兄弟打的。”

悟空指了指身后的李晏,

“俺这兄弟,为了救小和尚,除归墟邪祟,累得九死一生。

你们这帮坐享其成的老和尚,倒在他受难之时落井下石。

你们若不惹他,俺老孙敬你是古佛。

既然动了手,俺老孙管你是什么佛。”

燃灯古佛眼中金光一闪。

“千面神君混入菩萨之中,对道长出手,此乃归墟作乱,并非佛门之意。”

悟空冷笑,“那古佛你亲自带着满洞诸佛,埋伏在落伽山,又是何意?”

“是为自保。”

“?”

“李道长来历不明,深不可测。

他沿途斩杀归墟神君,令三界震动。

老僧为佛门计,不得不防。”

“好一个不得不防。”

悟空怒极反笑,

“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如来出手之前,可曾说过不得不防?

他直接一巴掌拍了俺五百年。

你们佛门的手段,俺老孙看得清楚。

要打便打,何必遮遮掩掩!”

话音未落。

悟空身形一晃,分出七十二道分身。

七十二根金箍棒,将燃灯古佛团团围住。

声如雷震。

“古佛,俺老孙向你讨个公道!”

刷刷!

诸多棒子,皆是附带神通。

通幽摄魂,驱神驭鬼,担山压顶,禁水断流,借风布雾....

一时间,满洞之中,风雨雷电,山影水光,鬼哭神嚎,万象齐现。

“地煞七十二变?!”

燃灯古佛面露惊色,双手合十,口中低诵佛号。

嗡!

一声佛号。

金色佛光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尊千手千眼的金色法相。

那法相高逾十丈,千只手掌各结法印,千只眼睛观不同方位。

“千手千眼,观照大千。”

观音低声叹道,“古佛动真格了。”

当当当!

整座落伽山都似要倾覆一般。

七十二道分身被掌影逐一拍碎,化作毫毛飘散。

悟空本体凌空跃起,金箍棒高举过顶,棒身猛然暴涨十倍。

“大!”

巨棒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千手千眼法相砸下。

法相千掌齐出,各射一道金光。

棒与光接,轰然炸裂。

悟空倒飞出去,撞碎了半面洞壁,口中溢出一缕金血。

猴子爬起,抹了把血,金睛中火焰更盛。

“痛快!”

他大笑,“古佛,你比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时遇见的那些神仙,强了何止百倍!”

燃灯古佛望着他,眼中多了些许复杂。

猴子笑容里,三分狂妄,三分傲然,三分快意,还有一分沧桑也。

金箍棒插在身前,双手结了一个古怪法印。

十指交缠,好似花开未开。

嗡!

洞中骤然起了风。

风过之处,莲池中的残花重开,断竹复生,石壁弥合如初。

连坠落的钟乳石都重新长回了洞顶。

龙女瞪大了眼,“逆转造化,重塑天地?!”

燃灯古佛面色一凝。

唰!

洞外的天空,忽然之间,灰云尽散,日月同辉,斗转星移。

昼夜在瞬息之间交替了十八次。

咚!

满洞诸佛只觉时光倒流,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嘀哒哒!

洞中忽降甘霖。

轰隆隆。

紧接着,落伽山震动起来,与悟空的气机融为一体。

唰!

悟空身形飘起,足下生出一朵莲花祥云。

几乎眨眼工夫。

悟空的周身气势已攀升至极其骇人的境地。

“天罡地煞,皆入大罗。”

燃灯古佛长叹一声,“原来你早就是大罗金仙了。”

满洞皆寂。

原因无他,那千面神君早就被头几种大神通,彻底磨灭了去。

而且。

八位金刚面面相觑。

十二伽蓝倒吸凉气。

六位菩萨中,有人手中的法器都握不住了。

当啷!

落了地。

三位老僧中,宝光菩萨刚刚从地上爬起,听到这话,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大圣……什么时候证的大罗?”龙女声音发干。

木吒更是瞠目结舌。

他想起当年悟空大闹天宫时,虽神通广大,却也不过太乙之数。

如今才过了多少年?

竟然已是大罗?

遥想当年,如来镇压太乙境界的猴子,尚且受了伤。

如今这猴子已是大罗金仙,再加上身边那斩却了尸的道人。

这西行之路,岂不是已经彻底脱离了灵山的掌控?

“所以佛门才要安排这一手啊……”

木吒喃喃自语,有些理解燃灯古佛的做法了。

一个超出掌控的孙悟空。

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李道人。

若他们真有什么异心,对灵山而言,实是大灾也。

燃灯古佛不禁长叹,

“他教出了两个好弟子啊。

取经路上搅风云,三界之外灭神君。

人虽不在了,余威犹在啊。”

悟空冷声道,“秃驴少胡言乱语。”

却在李晏的密语传音中,渐渐收了法相。

如今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走了也罢,不在也罢。”

燃灯古佛道,“大势已成,老僧拦不住了。”

说话间,抬头望天。

洞顶早被悟空方才那番变化震开,露出满天星斗。

“真真大势已去吗?”

燃灯古佛低声自语,像是在问天道,又像是在问自己。

旋即,他望向猴子旁边的道人。

“李道长。今日之事,你想如何了结?”

“贫道从未想过与佛门为敌。古佛若肯带人离去,今日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

“你信老僧会走?”

“信与不信,在古佛。”

燃灯古佛默然片刻,长叹一声。

“好。老僧走。”

东首八位金刚脸上的怒目之色僵住,金刚杵不自觉地垂落。

西首十二伽蓝合十的掌印颤抖。

有几人甚至忘了继续诵经。

南首六位菩萨面面相觑。

先前握不住法器的菩萨,连袈裟都失了三分光华。

北首三位老僧之中。

宝光菩萨刚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怔怔望着自己的师尊,嘴唇翕动。

“古佛!”

“您……您若走了,这归墟之患怎么办?

西行之路怎么办?

三界的大局,又当如何?”

“老僧来时,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缓缓道,“如今才知,老僧错了。”

“古佛……”观音低唤。

燃灯古佛抬起左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

他朝潮音洞外走去。

满洞诸佛追随着背影,无人敢出声。

洞外。

一道清光从九天之外垂落,照在燃灯古佛身上。

旧袈裟看去,有几分褴褛之感。

“古佛!”

宝光菩萨高呼,朝洞外追去。

“噗通!”

他跪在燃灯古佛身后,双手抱住古佛的腿。

“弟子修行一万八千载,从未求过您什么。”

“今日,弟子求您,不要走!”

“那归墟神君附了弟子之身,您早就看出来了,却不说破。

弟子明了,您是想借此点化弟子。”

“您从来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说,只让人自己去悟。”

“可弟子愚钝,悟了一万八千年,也没能悟出什么来。”

“弟子只是日日添油,夜夜拨芯。

只想着有朝一日,您能看弟子一眼,问弟子一句。”

“弟子今日斗胆,求您了!”

说罢,重重磕头。

石阶上绽开金血,触目惊心。

燃灯古佛停住了脚步。

“宝光。”

“弟子在!”

“你可知,长明灯为何万年不灭?”

“因为,因为弟子日日添油。”

“错。”

宝光菩萨浑身一僵。

“灯不灭,不在油,在火种。”

燃灯古佛近乎淡漠。

“油尽灯枯,只要火种尚在,添一把新油,灯自然复明。”

“可若火种没了,添再多的油,也无济于事。”

“你添了一万八千年的油,却从未想过,火种在哪里。”

宝光菩萨眼中满是茫然。

燃灯古佛挣开他的手。

“火种,在你自己心里。”

宝光菩萨跪在原地,喃喃重复着:“火种,在自己心里……在自己心里……”

洞内,观音闭上了眼睛。

龙女站在她身旁,眼圈微红。

木吒握紧了拳头,他几次想冲上去,终究还是忍住了。

李晏站在莲池边,脸上没有快意,只是淡淡的悲悯。

悟空退到他身旁,收了法相,金箍棒化回绣花针大小,塞入耳中。

“兄弟。”悟空道,“这老和尚……有些不对劲?”

话音落下。

呼呼。

海风吹来,卷起古佛的袈裟下摆。

“老僧自西方来,于三界之中,留此应化身,已历十万八千劫。”

“今日,该走了。”

右掌铜灯轻颤。

一点豆大的金光,忽然之间,暴涨开来,化为漫天金雨。

亿万光点从铜灯中涌出,尽数释放,朝天空飘去。

“这是……?!”龙女捂住了嘴。

观音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燃烧果位。”

说话间。

燃灯古佛的身形,在漫天金光之中,渐渐变得透明。

“古佛!”

宝光菩萨冲出洞外,却只看见师尊,已经只剩下半个身子漂浮在虚空之中。

“您为何要这样!为何啊!”

燃灯古佛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老人。

“傻孩子。”

“灯灭,火种仍在。”

“老僧走了,你才会真正开始修行。”

话音落下,身形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那件破旧袈裟,在风中飘落。

铜灯落入宝光菩萨的手中。

灯芯之上,一点微弱的金光闪了闪。

“古佛——!”

宝光菩萨仰天长啸。

悲号声中,整个南海落伽山,都似在颤抖。

海面掀起了巨浪,天空降下了大雨,打在每一个人脸上。

佛门修者,极少落泪。

可此刻,十二伽蓝中,有数人低下了头,眼角有泪光闪现。

八位金刚收了怒目相,齐齐转身,朝燃灯古佛消散的方向,躬身行礼。

六位菩萨皆合十,闭目诵经。

观音站在雨中,任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衣。

“古佛……”

她像是呢喃。

“您早就知道了,对不对?”